一、断粮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扎根营的粮食正式告罄。
最后一袋炒面在清晨被仔细地分成了一百多份,每份只有掌心那么一小撮,掺进雪水里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伤员们分到稍稠一些的,但也只是多了几粒面疙瘩。
陈峰拄着削尖的松木棍,站在仅存的三间完好的茅草屋前。他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结痂的伤口周围开始发痒,这是愈合的迹象,但每走一步还是会传来隐痛。不过此刻,比腿伤更让他揪心的是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面孔。
乡亲们蹲在屋檐下,捧着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每个人都把碗沿舔得干干净净。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的碗,但没有哭闹——在这片山林里,连哭泣都成了奢侈,因为那会消耗宝贵的体力。
“队长,”赵山河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榛子林那边,老刀带人翻了三遍,连去年的空壳都捡干净了。冰河里的鱼,自从前两天凿冰后,就再没见着鱼影。”
陈峰点点头,目光扫过山谷。积雪覆盖的大地白茫茫一片,看似纯净,实则贫瘠。腊月的东北山林,正是食物最匮乏的时候。动物冬眠,野菜枯死,连树皮都被冻得硬邦邦的。
“还有多少能撑?”他问。
“按现在这样每天一顿稀糊糊……最多两天。”赵山河顿了顿,“伤员那边,李掌柜说必须保证营养,不然伤口好不了,还会恶化。”
陈峰沉默。他当然知道伤员的重要性,但同样也知道,如果健康的人都饿垮了,谁来保护伤员?谁来保护这片刚刚扎下根的土地?
“周先生那边有消息吗?”他换了个话题。
“关内援军确认在路上,但遇到大雪封山,可能要推迟一两天。”赵山河说,“周先生今早又发了电报,请求他们无论如何要在五天内赶到。”
五天。陈峰在心里计算着。两天断粮,还要再守三天。这三天,吃什么?
正想着,林晚秋从伤员住的岩洞走出来。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眼下的黑影更深了。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不是在照顾伤员,就是在帮忙分配所剩无几的食物。
“陈峰,”她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三号床的老刘……恐怕撑不过今天了。”
陈峰心里一紧。老刘是抗联的老兵,四十多岁,参加过江桥抗战,腿上挨过鬼子三刀都没吭一声。这次夜袭中,他被手榴弹炸伤了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是李秋白硬给塞回去缝上的。
“缺药?”
“缺营养。”林晚秋摇头,“伤口感染控制住了,但失血太多,身体太虚。没有肉、没有蛋,光靠稀糊糊……他熬不住。”
陈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去看看他。”
岩洞里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和伤口溃烂混合的气味。十几个伤员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有的昏睡,有的在呻吟。最里面的角落,老刘睁着眼睛,盯着岩洞顶部的裂缝。
“老刘。”陈峰在他身边蹲下。
老刘转过头,看到陈峰,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队长……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像随时会断的风中残烛。
“感觉怎么样?”陈峰问。
“还……还行。”老刘喘了口气,“就是……有点饿。”
陈峰鼻子一酸。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汉子,现在说“有点饿”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孩子般的羞赧。
“再坚持两天,援军就来了。”陈峰握住他枯瘦的手,“到时候有白面馒头,有肉,管够。”
老刘笑了,笑得很开心:“那敢情好……俺……俺想吃猪肉炖粉条,俺娘做的那个味儿……”
他说着,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小。陈峰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手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老刘?老刘!”
李秋白快步走过来,翻开老刘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搏,然后沉默地摇摇头。
岩洞里安静下来。其他伤员都停止了呻吟,默默地看着这边。
老刘走了。饿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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