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夜,比往常更沉。
萧玄策坐在龙床边缘,指尖还残留着白日里摩挲焦黑笔杆的触感。
那半截残物已被他命人封入铁匣,埋于地炉最深处,可它留下的痕迹却如烙印般刻进骨髓——锦被上那一道深沟,分明是“行”字的第一笔,像是有人用刀锋从他血肉里剜出来的一样。
他闭了闭眼,喉间泛起腥甜。
自那夜无意识写下“青梧”二字起,他的梦就成了刑场。
每夜子时,意识便如断线傀儡,被无形之手拖入一座空旷大殿。
殿中无灯,唯案头一方朱砂砚静静淌血,墨汁蜿蜒如脉动,源头正是他心口那只竖瞳。
白骨为杆、黑发为毫的判官笔悬于架上,见他踏入,便自行浮起,落入手心。
他想逃,脚却生根;想吼,声带冻结。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蘸血为墨,提笔落纸。
第一行字浮现时,他几乎窒息:“正德七年冬,才人沈氏中毒于梅花羹,毒源出自贵妃膳房第三炉。”
这不是他记得的记录。
内务司呈报的是“暴病”,御医签的是“寒疾攻心”。
可此刻,这行字在他脑中激起千层浪涛般的确认——就是这一碗羹。
冬至前夜,她因未得赐宴,在偏殿独食半碗冷羹,唇色渐紫,呼吸停滞……而他,曾亲自批阅过膳房当日进出登记,贵妃赏了三炉点心,其中一炉转送永巷低阶嫔御。
他没细看。他压下了疑虑。
笔不停歇,继续写下去——“奉命投毒者,尚食局婢女柳氏,受贵妃贴身掌事收买,以川贝粉掩砒霜气味”“传递药包者,内侍李五,后调往北疆冻毙,实为灭口”“验尸医官赵某,篡改脉象记录,三年后暴卒家中,魂归地府时舌钉铁针”……
一个个名字浮现,皆是他从未亲查、却无法否认的真相。
仿佛有另一双眼睛,早已穿透时间与谎言,将所有暗流照彻无遗。
最可怕的是,这些话不是他想写的。
而是他的手,他的血,他的魂,在替某个更高意志执笔。
梦醒时分,手中总有半截焦黑笔杆,冰冷刺骨,似烧尽灵魂所化。
锦被上的划痕一日深过一日,昨日是“行”,今日已现“刑”字轮廓。
而他,成了这场冥律执行的第一个囚徒。
百里之外,黄桥横江。
断言盘膝坐于石栏之上,怀中禅杖微颤。
他已三日未眠,全靠发簪刺掌维持清醒。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上凝成细小符文,隐隐散发镇邪之力。
但他知道,这只是徒劳。
自从古庙那一夜,记忆被强行撕开后,梦境就成了轮回地狱。
每一次闭眼,都会回到那个没有判官的地府接引司,面对空白卷宗与递来的笔。
“壬午年焚信者,该录。”
他不愿写,不敢写,可身体总会背叛意志,自动接过笔,颤抖落下“断言”二字。
那一瞬,百余名冤魂涌入殿堂,皆是他当年默许枉死者——被东厂构陷入狱的老儒、因一封信遭株连的妇孺、还有那个跪在雪地里求他送达遗书的小赶尸人徒弟……
他们不哭不闹,只齐声问:“你说佛法慈悲,为何闭眼?”
他崩溃,咬破舌尖喷血于卷,嘶喊认罪。
每次醒来,口中都满是血腥,袈裟湿透如浸水尸布。
而怀中,总会多出一页残纸——正是当年那封应送往地府的证词草稿,边角焦黑,墨迹斑驳,却字字清晰:
【徒沈青梧,年十七,中毒身亡。
砒霜混于川贝粉,投毒路径经贵妃膳房……若冥律尚存,请允我徒申冤。】
他握着纸页,老泪纵横。这不是幻觉。这是律网在逼他还债。
而在清明司地底密档室,一名年轻小吏正翻阅最后一卷“失忆者”档案,手指忽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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