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婆婆的坟,埋在了郝家祖坟最靠边的位置,土夯得格外实,坟头也比往常堆得高些。下葬时那档子邪乎事,虽然曹青山严令在场的人把嘴闭紧,可这巴掌大的屯子,哪有透风的墙?几天的功夫,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就在背地里传开了。有人说看见郝婆婆下葬时眼皮在跳,有人说听见棺材里有猫叫,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坟头的土,第二天就塌下去一个小坑,像是里头有啥东西往外拱。
人心惶惶,连带着屯子西头那片老林子,白天都没人敢单独靠近了。
下葬后第三天,变天了。
晌午过后,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终于兜不住,飘起了冰冷的雨丝。这腊月下雨,比下雪还透骨阴寒。雨不大,却绵密,带着股土腥气和若有若无的霉味,淅淅沥沥,敲打着屋顶的残瓦和冻硬的地面,一直下到天黑也没停。
郝家早早吃了晚饭,气氛压抑。郝老大心里揣着事,坐立不安,把那天下葬前曹青山低声问的话翻来覆去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娘年轻时确实在镇子上给一队“东洋勘测队”做过几个月饭,那是兵荒马乱的年头,为了口吃的,不寒碜。可这跟娘死后变样……能有啥关系?
夜深了,雨声依旧。郝家人都睡下了,只有郝老大躺在炕上,瞪着眼睛听外头的动静。除了雨声,似乎还有别的——远远近近,仿佛有很多细碎的脚步声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地走,又像是很多小爪子在挠门板。他知道,可能是风声雨声带来的错觉,也可能是连日的惊吓让自己疑神疑鬼,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西屋睡着郝老大八岁的小儿子,乳名叫栓柱。孩子白天玩累了,睡得沉。到了后半夜,许是晚上汤喝多了,被尿憋醒。屋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窗户纸被雨水打湿后,透进一点点外面雪地反射的、惨淡的微光。栓柱迷迷糊糊爬下炕,趿拉着鞋,揉着眼睛往屋外走,想去院子角落的茅房。
他推开堂屋的门,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哆嗦,清醒了些。堂屋里没点灯,更黑,只有灶台那边,似乎有点不一样的动静。
“窸窸窣窣……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在很用力地嚼着什么东西,骨头被咬碎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栓柱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他踮着脚,慢慢挪过去。灶台旁堆着柴火,影影绰绰的,他看见一个佝偻的黑影背对着他,蹲在灶坑前。
那黑影浑身湿漉漉的,花白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和脖颈上,往下滴着水,把身上那件眼熟的、深蓝色带暗纹的寿衣也浸得颜色发深,紧紧裹在身上。黑影的肩膀随着咀嚼的动作一耸一耸,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呜噜”声。
栓柱眨了眨眼,借着那点微光,他看清了黑影手里捧着的东西——是一只还在微微抽搐的、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的老母鸡!鸡脖子歪在一边,鸡毛和血水混在一起,滴答到潮湿的地面上。
“婆……婆婆?”栓柱认出了那身寿衣,也认出了那个背影,小脑袋瓜一时转不过弯来。婆婆不是睡在山上那个土包包里了吗?
咀嚼声停了。
那佝偻的黑影,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首先映入栓柱眼帘的,是一张青灰中泛着死白、布满了深褐色污渍(血和泥)的脸。嘴角依旧夸张地咧开着,几乎能看到后槽牙,嘴唇边缘的灰白硬须沾着鸡毛和血沫。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瞳孔不再是人类的圆形,而是变成了两道冰冷的、竖直的细缝,在昏暗中幽幽地反射着一点极其微弱的绿光,像两盏鬼火。
可这张猫一样的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极其“慈祥”、极其“和蔼”的笑容,皱纹堆叠,眼神“温柔”。鲜红的鸡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染红了寿衣的前襟。
“栓柱啊……”声音嘶哑干涩,像破风箱在拉,却努力模仿着生前哄孙子的语调,“乖孙……起夜了?饿不饿?婆婆……婆婆给你热……热鸡汤喝?”
那满嘴的鲜血,那非人的竖瞳,那诡异的笑容,配上这“关怀”的话语,形成了一种足以击溃任何人理智的恐怖景象。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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