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滇南的红土路,卷起干燥的尘烟。没有在版纳停留,没想去感谢军方主要领导——不是不懂人情,而是时间,那看不见却最无情的东西,正推着所有人的后背狂奔。
今天已是农历腊月二十七,近万人等着他回去主持1986年底工作总结和发钱。近乡情怯,却又归心似箭,这两种情绪在瞿子龙心头撕扯,而最锋利的鞭子,是顾墨帆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转乘刀云来申请来的解放大卡,军用篷布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一百多号人挤在几辆车厢里,沉默像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
中间是一辆212吉普,顾墨帆身上裹着两床毛毯,可看起来依旧薄得像一张纸。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祥的蜡黄色,紧紧包裹着骨骼,仿佛一具蒙了皮的骨架。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这一路,是苏国豪和瞿子龙轮流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副冰凉的身躯。
瞿子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两个月前,这家伙还能在月下舞剑,腾空数十米,身姿矫若游龙,眉宇间是俯瞰凡尘的疏淡傲气。可现在……他喉咙发紧,强行把涌上眼眶的酸热逼了回去,只更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手臂,让顾墨帆靠得更舒服些。
苏国豪就坐在对面,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路上眼泪就没停过,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混合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他粗糙的大手一直紧紧攥着顾墨帆那只枯瘦如柴、几乎没什么分量的手,仿佛一松开,这最后的温度也会溜走。
车窗外,偶尔掠过一两个村庄,有零星的爆竹声“啪”地炸响,是迫不及待的孩童在提前庆祝新年。
那瞬间的光亮,透过篷布缝隙,倏地映亮顾墨帆惨白失血的脸,和他那双睁着的、却仿佛失去了焦点、空洞地望向虚空某处的眼睛。
就在这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在引擎的噪音和车厢的颠簸中,顾墨帆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淹没,但苏国豪和瞿子龙都立刻屏住了呼吸,侧耳去听。
“……那一年,我……十五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龟裂的河床深处,被风费力地卷出来,沙哑,破碎,带着气音。可奇异地,又有一丝近乎平和的宁静。
苏国豪的眼泪“啪嗒”一声,重重砸在顾墨帆的手背上,滚烫。他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
“水爷爷……说……外面,分田了,包产到户了……改革开放了。” 顾墨帆的视线依旧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篷布,穿透了夜色,回到了那个阳光炽烈、蝉鸣聒噪的午后。“我……偷跑出来的。顺着水爷爷出山的……痕迹。”
他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瞬间给这张死气沉沉的脸注入了一丝鲜活的气息,属于那个莽撞无畏的深山少年。“米露么……好多房子,好多人。穿的……五颜六色。还有……会跑的拖拉机,突突突……”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放弃,只重复道,“好多。不敢跟太近,怕被……送回去。躲在……村里猪圈的草楼上。晚上,顺着大路,往下跑。”
瞿子龙脑海里瞬间闪过那本《下庄生活》情节。1942年,抗日奇侠顾庭江,在空中与敌人搏杀,最终将飞机迫降在云西省凤县大山深处。为了守护机上富可敌国的宝藏,他与同伴们选择留在了那片与世隔绝的莽林。顾庭江与救下的春妮成婚,顾墨帆,便是他们的孙辈。他从小听着长辈口述的山外传奇,翻烂了飞机上的书籍,对那个只在描述中存在的、沸腾喧嚣的世界,充满了野草般疯长的向往。
直到米露么猎人阿水误入他们的领地,带来了“包产到户”“改革开放”这些陌生的词汇,也带来了钥匙,终于撬开了少年心底那扇紧闭的门,他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方案——离家出走。
“然后,你就跑到了营盘乡的街上,饿得两眼发绿,走路打晃。” 苏国豪接过话头,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条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那个穿着不合身旧军装、头发乱如蓬草、被一群半大孩子当成“穿鬼子衣服的坏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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