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同样坐得四平八稳,甚至有些过于安稳了。
他微微佝偻着背,这是常年低头做事养成的习惯姿态,双手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相对,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
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下摆,那里有一个不显眼的,针脚细密的补丁。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惊惶,也无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平静得让沈素秋心里发慌。
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到回响,只余下更深的,让人不安的寂静。
终于,沈素秋受不了这死寂的压迫,试探着开口道:“表哥,你说,他们。。。他们什么时候放我们走啊?”
徐天缓缓抬眼,看向她。
动作很慢,眼皮抬起的速度均匀,目光平静地落在沈素秋脸颊上,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探寻,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看着,像看一件需要仔细鉴别的物件。
“急什么。”徐天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偏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却莫名有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在掂量着话语的轻重:“既来之,则安之。”
“安之?”沈素秋疑惑看着徐天,试探着继续道:“这地方。。。怎么安得了?表哥,我怕。。。我怕他们又变卦,再把我们抓回去。。。”
徐天没有立刻接话,他又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那上面有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东西。
过了几息,他才又开口,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话题却转得有些突兀:“素秋。”
“嗯?”沈素秋应了一声,心里莫名一跳。
“那个带队从影佐手上,救下我们的日本人。”徐天慢慢地说,字斟句酌,“叫什么名字?看起来,地位不低。”
沈素秋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随即又浮起一层不自然的,带着惊慌的红晕。
她避开了徐天的目光,眼神飘向墙角一处阴影,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早已皱巴巴的衣角。
“表哥,你怎么。。。又问这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躲闪:“叫什么。。。我忘了,就说了几句话而已,凶巴巴的,谁记得住。。。”
“忘了?”徐天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不偏不倚,像两盏功率不大却异常稳定的探灯,并不刺眼,却固执地照着她试图隐藏的慌乱:“你向来记性好。
家里从阿婆到弄堂口卖栀子花白兰花的阿婆生日,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婶家表姑的儿子的同学叫什么,你都能说出来。
一个在天津救了你,军衔明显不低的日本军官的名字,你会忘了?”
徐天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没有加重任何一个字,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但恰恰是这种平静,让沈素秋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压力。
表哥的记性。。。太好了,好得让她害怕。
“而且。”徐天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他跑过来,专门从影佐机关手里,把我们,特别是你。。。捞出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不仅仅是“见过”,“说了几句话”的关系。
至少,他认识你,或者,知道你。
一个知道你,还愿意跑来救你,还能直接抓影佐的日本军官,你会连他的名字都忘了?”
沈素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下巴微微抬起,又无力地垂下。
她想反驳,想说“他就是路过仗义执言”,想说“日本人里也有讲道理的”,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表哥的逻辑丝丝入扣,堵死了她所有敷衍的退路。她只能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自己的肩膀里,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声声敲打着耳膜。
徐天看着表妹这副鸵鸟般的姿态,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要逼她,只是这潭水太浑,太深,他必须知道岸在哪里,至少,要知道脚下的石头稳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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