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周围几个相熟的同窗都诧异地抬起头。
“子恒,你疯了?”一人低呼,“你都苦读经史十年了,明年秋闱大有希望,此时转去工科?那些格物、术算,你从头学起,谈何容易?”
被称作子恒的学生,名叫周子恒,面色微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是不容易。那些符号、公式、图纸,我看过两眼,确实如同天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图书馆高大的书架,那上面层层叠叠,都是圣贤经典、诗词文集,“可你们看看这四年,大奉真正变得强盛、百姓日子真正好过些,是因为多了几篇锦绣文章,还是因为多了水泥路、新农具、高产种子、还有外面工坊里那些轰鸣的机器?”
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春秋》光滑的封面:“圣贤之道,教我做人道理,安邦之策。可如今,安邦需要能造出更强兵甲的人,需要能筑起更固堤坝的人,需要能治炼更精钢铁的人!这些,工科教。文能载道,工能兴邦。现在,邦国需要‘兴’的力量。”
他看向几位同窗,眼神灼灼:“我知道难。可再难,也要学。林校长给了这条路,陛下开了这道门。我不想等到十年二十年后,看着大奉因技不如人而受制,回头懊悔今日未曾尝试。”
说完,他不再看同窗们震惊的眼神,起身将《春秋》放回书架,整理了一下青衿,径直向楼下工学院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随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阅览区安静了片刻。
一个学生喃喃道:“他……是认真的。”
另一个望着周子恒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沉默良久,忽然也站了起来:“我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我去术算学院那边看看,他们的课表。”
……
景山矿场。
初冬的雨,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雨水顺着山势流淌,汇入沟壑,更渗入矿坑深处那纵横交错的巷道里。原本只是湿漉漉的地面,渐渐积起了浑浊的水洼,水位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速度,悄无声息地上升。
“积水了!三号坑!五号坑都积水了!快!里面的人先出来!”
一个穿着油布雨披的管事,站在矿坑入口的高处,扯着嗓子朝下面吼。声音在雨幕和矿坑幽深的回响中,显得有些破碎。
下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匆匆的脚步声,矿工们头顶着简陋的箬帽或干脆淋着雨,扛着铁镐、背着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巷道里撤出来。许多人裤腿和草鞋都已浸透,沾满黑泥,脸色被寒意和潮湿逼得发青。
另一个管事急匆匆跑来,雨披的帽檐下脸色焦急:“赵头儿!从京师大学堂采办的那个‘蒸汽抽水器’,不是前几天就运来了吗?安在哪儿了?快点用上啊!”
被称为赵头儿的,是个四十多岁、面膛黝黑、筋骨粗壮的汉子,正是这个矿区的主事。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是火急火燎:“安在二号坑那边的棚子里了!可那铁疙瘩,谁会使啊?几个老师傅围着转了半天,阀门都不敢乱扳!”
“不会用?!”后来的管事急了,“不会用也得用啊!照这个雨势,再积下去,下面几个富矿层就得淹了!淹了再抽干,得耽误多少工夫?损失多少银子?上头怪罪下来……”
“我知道!”赵头儿烦躁地打断他,原地转了两圈,一跺脚,“来个人!腿脚快的!骑马去京师大学堂!找格物院,就说景山矿场急请,蒸汽抽水器不会用,请派个懂行的先生速来!快!”
一个机灵的小厮应了一声,裹紧衣服,冲进雨幕,不一会儿,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时辰后。
一匹快马和一辆沾满泥点的马车,停在了景山矿场那片杂乱泥泞的空地上。马车帘子掀开,一个穿着青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油布雨衣的年轻人跳下车。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面容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清亮沉稳。
早已等候在旁的矿区小吏连忙撑起一把大油伞迎上去:“可是京师大学堂来的先生?一路辛苦了,雨大路滑……”
“学生陈平,奉教习之命前来。”年轻人微微颔首,语速平稳,“抽水器在何处?带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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