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团乌黑的残骸,鞋尖无意识地又蹭了一下,仿佛要确认那点温度确实死透了。机库穹顶太高,高得像没有尽头的夜空,把那点人造的白光稀释得又薄又冷,均匀地涂抹下来。灯光顺着战机流畅的脊背滑落,在进气道边缘割出锋利的亮线,又在腹下淤积成一滩化不开的浓黑。那不是一架飞机,他想,那是一个精密、复杂、等待被唤醒的暴力集合体。铆钉像排列整齐的鳞甲,蒙皮是紧绷的皮肤,而他自己,是附着其上、试图理解它内部呻吟与疼痛的渺小生物。一滴凝结的水珠终于不堪重负,从垂尾尖端滑落,在寂静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嗒”一声,摔碎在地上,和那团烟灰混在一起。
空气不仅仅是气味,它是一种有重量的混合物,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机油渗进了水泥地的每道缝隙,那是经年的、无法洗净的底色。冷冻液的甜腥里裹着金属被极度温差淬炼后的凛冽。而自己肺腑里呼出的烟草余烬,是这其中唯一一点属于“人”的、正在迅速冷却的代谢物。远处,那“咚……咚……”的液压泵声,不止是心跳。此刻听来,更像是某种巨兽在沉睡中无意识的磨牙,或是庞大消化系统迟缓的蠕动声。这声音被空旷放大,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种无所不在的、低频率的背景嗡鸣,钻进耳朵,贴着颅骨内侧振动。
他抹脸的手放下来,没去看袖口那道新鲜的油污蹭在了颧骨的哪个位置。那痕迹和他眼下的暗影、下巴的青茬混在一起,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副磨损过度、线条僵硬的工具。弓着的肩胛骨在作训服下显出清晰的轮廓,仿佛正承担着某种无形的、来自上方整个钢铁苍穹的压力。脚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变形,边缘因头顶多盏灯光的干扰而模糊、发虚,忠实地匍匐在水泥地上,与战机那庞大、边缘清晰、带着几何美感的投影沉默地角力。他的影子试图爬上一小片机轮挡块的斜坡,却在边缘犹豫地停住,最终只是黯淡地铺在冰冷的地面,被那钢铁巨影稳稳地、不容置疑地覆盖着、压制着。
又一声更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液压测试声传来。这次,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带胸膛也微微起伏,终于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彻底吐尽。白雾在离唇一寸处就被机库的冷气撕裂、融化。他没有叹息,那只是一次被动的排气。然后,右腿的肌肉先于意识绷紧,带动沉重的靴跟从地面上抬起、扭转、落下——“铿”。
这声音比想象中更响,也更孤单,像一个清晰的句点,划开了他与刚才那片刻停滞的界限。他迈开步子,朝着那排嵌在墙边、指示灯规律闪烁的工具箱走去。红绿黄三色的小灯,像一群沉默而警醒的眼睛。工具箱的金属表面也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反射着指示灯的光,冰冷而潮湿。每一步,靴跟敲击地面的回响都在身后追逐着他,又被前方更庞大的寂静无声地吸收、吞噬。刚才碾灭烟蒂的地方,那团漆黑湿黏的残迹,连同那点曾短暂照亮他指间、最终零碎溅开的火星,都彻底留在了他身后的阴影里,成为这片永恒冰冷的、钢铁秩序中,一个微不足道、即将被遗忘的污迹。
他放下扳手。金属与金属分离的触感还留在掌心,机油和汗水在指缝间结成一层薄而顽固的膜,像第二层皮肤,带着特有的、洗不掉的工业气息。那碗饭静静地蹲在矮凳上,铝制饭盒的边缘凝着一圈发白的油脂,汤面结了层暗哑的膜,几颗油星子像失焦的瞳孔,呆滞地反射着惨白的顶光。没人喊他,也没人朝这边多看一眼。这片区域是他和这架战机的,是无数悬而未决的故障和等待验证的猜想构成的孤岛。只有身旁那摞用沉甸甸的棘轮扳手压着的方案书,纸页被无数次翻捻,边缘毛茸茸地卷起,上面是不同颜色笔迹的覆盖、纠缠、否定与重建,沉默地垒砌着他和这头钢铁巨兽之间无声的、尚未结束的对话。
胜利的翅膀划过天际,但托起翅膀的,永远是这水泥地上日复一日的、分毫不差的托举。
图纸上的线条和数据在他眼前晃,有些模糊。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这巨大机库被抽干了所有温度和声响后的内核,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坚硬的空旷。白天,是传递工具时冰凉的触感,是蹲伏仰躺时视野里无限放大的铆钉与蒙皮,是瞪大眼睛捕捉任何一丝不谐的纹路或色泽。夜晚,则是被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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