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腥味,不刺鼻,却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那是海水、鱼鳞、柴油和长年日晒混在一起的味道。衣服洗得很干净,只是怎么也洗不掉那种跟着他一辈子的气息。
他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风和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手指粗大,关节微微变形,指甲缝里有洗不尽的暗色。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些拘谨,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安静的地方。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点头道谢,却没有立刻喝。
他说,他是个渔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很笃定。
他说了一辈子了,也没想过还能是别的什么。
他出生在海边,父亲是渔民,爷爷也是。小时候,他还没书桌高,就已经学会分辨潮汐、看云、辨风向。别人家孩子记得的是课文,他记得的是哪片海域暗礁多,哪天容易起风。
他说,那时候觉得大海很大,也很仁慈。
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有收获。
年轻的时候,他不怕海。
夜里出海,天黑得像一口深井,船灯一亮,四周全是水。他站在甲板上,听浪声拍船,心里反而很踏实。
他说,那种感觉像是被整个世界托着。
后来慢慢变了。
不是海变了,是人变了。
他说鱼越来越少,油越来越贵,天气越来越不讲道理。以前看一眼天就知道能不能出海,现在手机预报都不准。
有一年,台风提前,船还没来得及靠岸。
他说那天,他真的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浪打上来,船像一片被反复揉皱又摊开的纸。发动机的声音被风吞掉,只剩下木头和铁在呻吟。
他说他那一刻什么都没想,只想活着。
想再见一眼老婆,想再回一次家。
最后是被别的渔船拖回来的。
人没事,船却伤了筋骨,修了大半年。
那一年,他们家几乎没什么收入。
他说他老婆从来没抱怨过,只是悄悄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金戒指、老柜子、陪嫁的箱子,一件一件往外送。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他说,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别人家的男人,至少每天能回家吃饭。
他不行。
出海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赶上天气不好,音讯全无。家里人生病,他在海上;孩子开家长会,他在海上;老人去世,他还是在海上。
他说,有时候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灯一点点变小,心里会突然很空。
不是不想家,是不敢想。
一想,就怕撑不住。
他说现在年纪大了,越来越不敢出远海。
不是怕死,是怕活着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跟这个世界脱节了。
他说有一次靠岸,发现码头边多了好多他不认识的机器。年轻人不再下海,都去城里打工。
海还是那片海,可好像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其实很简单。
不是赚大钱,也不是出名。
就是哪一年,海能对他温柔一点,让他平平安安把这一辈子走完。
他说,他不怕苦。
苦他早就习惯了。
他怕的是哪一天,再也没有船可出,再也没有海可去。
那样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是谁。
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说得有点多。
我摇头,说没关系。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朴实,却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打磨后的平静。
他说:“海不说话,可它记得每一个在它身上讨生活的人。”
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忽然意识到,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和自然对话,却很少有人听他们说话。
他们不善表达,也不懂得诉苦。
只是日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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