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的风,裹挟着日渐浓烈的燥热,终于把那片田野上酝酿了数月、泛着青绿色的金黄,彻底吹成了纯粹的、耀眼的、沉甸甸的金色海洋。麦浪翻滚,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金箔在阳光下碰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成熟麦粒甜香的独特气息。这是西里村一年里最盛大的时节之一,也是最不容喘息的时节——麦收,开镰了。
金黄的麦穗低垂着头,饱满得几乎要胀破麦壳。吴建军站在自家地头,黝黑的脸庞在烈日下泛着油光,深刻的皱纹里嵌着汗珠。他眯着眼,望着这片被阳光烤得滚烫的金色,目光像在检阅即将出征的士兵,凝重而专注。晚割一天,就可能遇上突如其来的雷阵雨,那金黄的饱满就可能变成地里发黑的霉烂;早割一天,麦粒尚未完全灌浆饱实,分量轻了,成色差了,卖不上好价钱。这分寸的拿捏,全凭庄稼人世代积累、刻在骨子里的经验。今天,就是那个被吴建军在心里掂量了无数遍的日子。
头天晚上,吴家的院子就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紧张与肃穆。堂屋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吴建军把家里所有的镰刀都找了出来,一共三把:一把是宽厚沉重的老镰,木柄被汗水浸透,磨得乌黑发亮,那是他的主力;一把稍轻便些,是李秀云用的;还有一把最小的,木柄短些,刃口也窄些,那是去年特意给小普同做的“小镰刀”,虽然他还挥不动几下。
磨镰刀,是开镰前最神圣的仪式。吴建军搬出那块磨刀的青石,放在院里的水缸旁。他蹲下来,舀起一瓢清水,缓缓淋在青石粗糙的表面。然后拿起那把老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刀刃压在青石上,发出“噌——噌——噌——”富有节奏的摩擦声。他手臂沉稳地来回推送,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得如同在打磨一件稀世珍宝。每一寸刀刃都被他精心打磨,直到刃口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出清冷、锐利的幽蓝光芒,手指轻轻一触,便有种要被割开的锋利感。那“噌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带着一种金属的冰冷和即将投入火热的预示。
小普同蹲在父亲身边,看得入了迷。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拿起自己的小镰刀,笨拙地在青石上蹭着,但力道和角度都不得法,只发出“哧啦哧啦”的噪音。吴建军没阻止他,只是偶尔瞥一眼,嘴角似乎有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李秀云则在一旁默默准备着明天要带的水罐、毛巾,还有擦汗用的旧布片。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东边天际刚透出一丝鱼肚白,启明星还清亮地挂在天边,吴家小院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李秀云早早起来,灶膛里的火已经燃旺,锅里熬着稠稠的小米粥,蒸笼里热着昨晚特意多做的玉米面饼子。空气里弥漫着粮食最朴素的香气,这是即将投入高强度劳作的身体最需要的能量。
匆匆吃过早饭,吴建军扛着他那把磨得锃亮的老镰,李秀云拿着她那把稍轻的镰刀。小普同也郑重其事地背上了他的小镰刀——虽然更多是象征意义。小梅、家宝被留在家里,由吴建军托付给隔壁的赵大娘暂时照看,赵大娘爽快地应下了:“放心吧建军,保管给你看好喽!”。四岁的小梅扒在院门口,看着爹娘和哥哥扛着奇怪的“弯弯刀”消失在晨雾里,小嘴瘪了瘪,带着哭腔喊:“爹!娘!哥!我也要去割麦麦!” 李秀云回头柔声安抚:“小梅乖,在家等娘,麦芒扎人,等娘回来给你带麦穗玩!”
晨风微凉,吹散了薄雾,露出田野清晰的轮廓。金色的麦田一望无际,在熹微的晨光中静默着,等待着镰刀的亲吻。已经有早起的村民在地里忙活了,远远望去,只见一个个弓着腰背的身影在金黄的麦浪里起伏,如同大海中搏击风浪的小舟。镰刀割断麦秆的“嚓嚓”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古老而单调的劳动号子,宣告着一年中最繁忙、最辛苦、也最充满希望的战役打响了。
吴建军选定了自家地块的起始点。他没有立刻下镰,而是先弯下腰,在茂密的麦丛中,利落地拔下两绺长长的、韧性十足的麦秆。粗糙的手指灵活地捻动、穿插、打结,动作娴熟得如同呼吸,眨眼间就绾好了一根结实而柔韧的麦秆绳。他把这自制的“捆绳”平铺在麦茬地上,大约一臂长,两端留出足够打结的长度。
“看好了,普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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