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周三。清晨七点五十分。
吴普同站在80吨注塑机前,手里握着发黑的抹布,仔细擦拭模具最后一个角落。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滴在滚烫的金属表面,“滋”的一声化作白烟。他抬起手臂擦了擦脸,工装袖口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油污。
今天是他来注塑厂满一个月的日子。
也是发工资的日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从昨晚十一点半骑车来上班的路上,到凌晨三点休息时蹲在车间角落啃冷馒头,再到此刻站在机器前重复着已经熟练到近乎本能的工作——发工资,发工资,发工资。像一句咒语,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时隐时现。
模具擦完了。吴普同退后一步,借着惨白的日光灯检查。金属表面光洁如镜,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张疲惫的脸,深陷的眼窝,嘴唇干裂。他伸手摸了摸模具边缘——干净,没有残留。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小吴,今天挺准时啊。”
老赵的声音还是那样,粗哑中带着刻意拖长的腔调。吴普同转过身,看见老赵正背着手走过来,像巡视领地的领主。这一个月来,每天交接班都是这样:挑毛病,找茬,拖延时间。吴普同已经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赵师傅。”吴普同点点头,递上产量单。
老赵接过单子,却没看,而是先走到模具前,弯下腰检查。他今天戴了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在寻找什么珍贵的东西。
吴普同站着等。车间里的其他机器陆续停了,夜班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班。有人经过时朝他投来同情的眼神——大家都知道老赵的脾气,也知道这个新来的大学生每天都要被多留半小时。
“这里。”老赵终于直起身,指着模具上一个针尖大小的斑点,“没擦干净。”
吴普同凑过去看。那确实是个斑点,但与其说是污渍,不如说是金属本身的一个微小凹陷——模具用了这么多年,难免有磨损。
“赵师傅,这个是模具的……”
“让你擦你就擦!”老赵打断他,“哪那么多废话?”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今天是十五号,发工资的日子。他不想争吵,不想惹麻烦。他重新拿起抹布,倒了点清洗剂,在那个斑点上用力擦拭。当然擦不掉,那是金属的缺陷,不是污渍。
擦了五分钟,老赵才哼了一声:“行了行了,擦不掉就算了。产量单我看看。”
吴普同把单子递过去。这个夜班他做了八百七十件,废品九件,废品率百分之一点零三——这是他在这个月里取得的最好成绩。
老赵看着数字,眉头皱起来:“废品这么少?”
“嗯,今晚原料好,机器也顺。”吴普同说。
“原料好……”老赵嘟囔了一句,继续往下看。他想找茬,但数字确实挑不出毛病。最后他指了指备注栏:“这里,凌晨两点停机十分钟,为什么?”
“机器报警,温度传感器有点异常,我重启了一下。”吴普同解释,“已经恢复正常了。”
老赵没说话,把单子扔在机器上:“工具!”
吴普同打开工具箱。扳手、钳子、螺丝刀,摆放得整整齐齐,每样工具都在该在的位置。老赵伸手在里面翻了翻,没翻出毛病。
“行了,走吧。”老赵终于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
“谢谢赵师傅。”吴普同说。这句话他每天都说,已经成了条件反射。
走出车间时,已经是八点十五分了。比正常下班时间晚了十五分钟——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最短的一次拖延。
晨光很好,金灿灿的,洒在厂区的水泥地上。吴普同站在车间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六月的早晨,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清爽得让人想哭——和车间里那种混杂着塑料、机油、汗味的污浊空气完全不同。
更衣室里,老李正在换衣服。看见吴普同进来,他笑了笑:“今天老赵放过你了?”
“嗯,就留了十五分钟。”吴普同说。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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