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方能破译其文书,探知其舆情,于交涉、乃至日后治理,皆有裨益。此为‘知彼’之根基。”
地理署的署丞是个瘦高中年人,姓赵,起身道:“下官附议郑署丞。”
“下官之策,在于‘图’。当不惜代价,获取倭国详尽舆图,不仅海岸港口,更需其内陆山川、道路、城郭、物产分布。图越细,日后无论商贸、用兵、治理,越能有的放矢。”
“可遣精干之人,伪装商贾、僧侣,深入其境测绘,亦可重金收买其国内熟知地理之人。”
物产署的孙久老人声音慢而稳:“老汉觉得,得摸清他们地里埋着什么,山上长着什么,海里游着什么。”
“哪些是他们缺的,离了不行的;哪些是他们多的,能换钱的。把这些账算明白了,咱们跟他们打交道,心里才有底。”
“是卡他们脖子,还是换咱们要的东西,都能占着先手。”
卡脖子这个词,还是平日跟张勤交流时学会的,这就用上了。
庶务署的署丞则更务实,提及人员往来、物资调配、文书传递、与各部协调等具体运作的设想。
每个人都用最简练的话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虽然角度各异,但都围绕着“对倭”这个核心。
韩玉的笔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
朱伍豪也飞快地记录着关键词,眼睛亮得惊人,这比他父亲驿站里听到的零碎议论要系统、深入得多。
待众人都说完,张勤才缓缓开口:“好,诸位的核心想法,大致清楚了。”
“譬如卢署丞重‘名教’与‘长远’,陈署丞重‘实力’与‘实效’,郑署丞、赵署丞重‘知情’,孙署丞重‘控利’,各有侧重,皆有其理。”
他手指在案上点了点:“现在,咱们就来掰扯掰扯。”
“卢署丞,依你之见,若要‘师出有名’,眼下或日后,可能的名目有哪些?”
“陈署丞,若要‘狠狠打过去’,以我大唐目前水师船只、水手战力,跨海东征,胜算几何?后勤补给如何保障?打下之后,如何不让其举国死抗,陷入泥潭?”
“郑署丞、赵署丞,获取详图、通译文书,具体该如何着手,可能遇到哪些阻碍,又该如何破解?”
“孙署丞,物产账目,又从何算起?”
他将问题一个个抛出来,不偏不倚,都是各人策略中最实际、也最可能遇到的难点。
厅内安静了一瞬,随即讨论声渐渐响起。
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张勤真的只是引导提问,并不评判对错,众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卢俊引经据典,阐述“名目”可从前隋将士遗骸、使团安危、倭国是否“失礼”等方面寻找。
陈海则皱着眉头,说起现有楼船在远海和近岸作战的优缺点,提到需要更快、更灵活、吃水更浅的船型。
也说起了劫掠与长期占领的区别,承认若只想抢一把就走,和他说的“占住好地方”是两码事,后者确实需要后续手段。
郑文和赵署丞则低声交谈起来,一个说通译人才培养非一日之功,一个说派人深入测绘风险极高。
又说起或许可以双管齐下,一边自己培养派遣,一边设法从倭国内部收买、策反现成的人才。
孙久则与旁边另一位同样关注物产的署丞,低声估算着可能需要的本钱和人手。
争论时有发生。
卢俊认为陈海过于轻启战端,陈海反驳卢俊之策缓不济急。
但张勤总会适时插话,将争论引向“如果两种思路结合,该如何做?”
“名目有了,实力也足了,具体分几步走?”这样的实际问题。
烛火跳跃,将众人时而激烈、时而沉思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韩玉的记录纸上已经写满了小字。
朱伍豪笔走如飞,只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这些争论远比他之前简单的“熬鹰”想法复杂得多,涉及到船只、舆图、语言、物资、人心……方方面面。
讨论进行到约莫一个时辰,众人声音都有些沙哑,茶水添了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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