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丝竹管弦声,是隔着一层厚重水幕传来的。
那乐声该是极盛的,金戈铁马的北狄使臣入长安,天子在麟德殿摆下夜宴,觥筹交错间,琵琶弹破凉州曲,羯鼓擂动风云色。可这喧嚣到了桐栖殿,便像是被冬日的寒气冻住了锋芒,又被殿宇深深的宫墙滤去了热络,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鸣,如同远在天边的海潮,拍打着一座孤岛的岸。
桐栖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鎏金兽首炉里的银丝炭,是宫中最上乘的贡品,燃起来无烟无焰,只在炉底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啪”轻响,像是谁在暗处悄悄翻了个身。暖意融融地裹着整个房间,连窗棂上凝结的霜花,都被映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可这暖,却暖不透江弄影的身,更暖不透她的心。
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锦披风,披风的绒毛领边,被炉火烧得微微发暖,蹭着她的颈侧,带着一丝慵懒的柔软。可她的身子,却坐得笔直,仿佛身下不是柔软的锦垫,而是冰冷的玉石。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风土游记,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是她前些日子从藏书阁里寻来的,说的是江南水乡的杏花春雨,塞北草原的骏马秋风。可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已经僵了许久,那一页纸,半晌未曾翻动过。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却没有焦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宫墙的轮廓在墨色里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几株檀香梅栽在殿角,枝桠光秃秃的,却在寒风里透着一股清冽的暗香,若有若无地飘进窗来。那香气,和麟德殿的酒气、香火气、乐声里的脂粉气,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弄影觉得,自己就是这座被遗忘的孤岛。
远处的大陆正在举行盛大的庆典,歌舞升平,衣香鬓影,每个人的脸上都该带着笑,或是带着逢迎的假面具。而她,却被无边无际的海水囚禁在这里。这海水,是宫墙的高,是身份的卑,是傅沉舟那道不容置疑的命令——“桐栖殿内,半步不得外出”。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炭火烧过的暖香,还有书卷上淡淡的墨味。可她的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孤独,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敲出一片空旷的回响。
“吱呀——”
一声清脆的门轴转动声,骤然打破了这份死寂。
这声音,在平日里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在这连尘埃飘落都能听得见的桐栖殿里,却像是一把尖刀,猛地划破了平静的水面。江弄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以为是青黛来了。
青黛是她的贴身侍女,也是这桐栖殿里,唯一能自由出入,偶尔能和她说上几句话的人。这个时辰,暖阁里的炭火该是要添了,青黛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了她。
江弄影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看窗外的姿势,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必添炭了,这炉里的火,还能燃上许久。”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荡开,带着一丝清冷的回音。
然而,回应她的,却不是青黛那细声细气的应诺,而是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青黛的轻盈不同,也和云袖的急促不同。它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晰的闷响,像是鼓点,敲在人心上。更让江弄影浑身一僵的,是随着那脚步声一同弥漫开来的气息——冷冽的龙涎香,混着冬夜的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酒气。
这气息,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仅仅是闻见,就能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让她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江弄影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那卷风土游记,被她捏得变了形,书页的边角,在她的指缝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呻吟。
她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过了许久,才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
光影的交界处,果然站着傅沉舟。
他逆着光,身后是殿门外沉沉的夜色,身前是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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