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长灯不灭
江南的梅雨,来得无声无息。
细雨如丝,缠缠绕绕地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草堂檐角悬着的铜铃轻响,风穿过梅林,带落几片残瓣,沾在微湿的窗纸上。
欧阳阮豪坐在床边,握着一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曾鲜活动人,执过匕首,握过缰绳,抚过他的面颊,也为他缝补过战袍。如今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薄薄的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
“静静。”他轻唤,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上官冯静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她的眼眸依旧清澈,像江南春日的湖,只是那湖面之下,沉淀了太多岁月风霜。她看着眼前这张脸——鬓发已全白,眼角纹路深深,唯有那双眼睛,还是当年刑部大牢外,她在人群中一眼认出的模样。
“下雨了。”她轻声说。
“嗯,梅子快熟了。”欧阳阮豪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你去年腌的那些,还剩最后一坛。安儿说,今年的梅子长得特别好。”
上官冯静的嘴角弯起微弱的弧度:“那孩子……总报喜不报忧。上个月他来信说一切安好,可我听说,县里闹了蝗灾,他开的义学差点撑不下去。”
“左丘大人暗中拨了粮款。”欧阳阮豪低声说,“女帝……先帝临终前有过旨意,凡我们欧阳家的事,朝廷暗中照拂,但不可让我们知晓。”
上官冯静轻叹:“静愿她……到底是个念旧的人。”
“她也是你的朋友。”
“曾经是。”上官冯静的目光飘向窗外,“后来她是君,我是民,再后来……她退居深宫,我隐居江南,便只剩故人了。”
欧阳阮豪沉默片刻,忽然说:“今早,叶峰茗的信到了。他说北疆的梅树活了七棵,冯思柔酿了新酒,等秋天托商队送过来。”
“七年了……”上官冯静喃喃,“他们到底还是在北疆扎下了根。阮阳天若在天有灵,该欣慰了。”
“江怀柔上月路过南海时,救了一艘遇险的商船。船上有我们的旧识,认出她来,说她容貌如昔,恍若当年。”
上官冯静轻笑:“她定是又用了什么驻颜的方子。那女子……总是活得最通透的那个。情爱不留,功名不慕,只守着她的医道和江湖。”
“慕容柴明还在守陵。”欧阳阮豪继续说,“新帝三次召他回朝,他都拒绝了。他说……先帝陵前的那片松柏,需要人打理。”
房间里静了下来。
雨声淅沥,铜铃轻响,远处隐约传来稚童的读书声——那是草堂里欧阳阮豪收的学生,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六岁。
“孩子们在读什么?”上官冯静问。
“《诗经》。今日学的是《邶风·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上官冯静轻声念道,忽而咳嗽起来。
欧阳阮豪连忙扶她坐起,轻拍她的背。那咳嗽声空洞而绵长,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端过温水,喂她喝下,又用帕子擦去她唇边的水渍。
帕子上,沾了一抹暗红。
两人都看见了,却都假装没看见。
“我想去窗边坐坐。”上官冯静说。
欧阳阮豪抱起她——轻得像一片羽毛,他心口一痛——走到窗边的藤椅前,轻轻放下,又取来薄毯盖在她膝上。
窗外,梅林郁郁,细雨蒙蒙。远处的田垄上,农人披蓑戴笠,弯腰插秧。更远处,青山如黛,隐在烟雨之中,看不真切。
“这江南的景色,我看了一辈子,还是看不腻。”上官冯静轻声说,“你知道吗,刚来的时候,我总梦见长安。梦见刑部大牢外的那条街,梦见夺马时扬起的尘土,梦见醉仙楼的大火……后来,梦渐渐少了。再后来,我只梦这片梅林,梦这间草堂,梦你。”
欧阳阮豪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我也总梦见当年。你一身红衣,在人群中那样显眼。匕首掷过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时真傻。”上官冯静笑,“若重来一次,我或许会想个更周全的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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