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凝固的余晖
窗棂将西沉的残阳切割成寸寸金箔,吝啬地洒在“澄心苑”水磨青砖的地面上。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息:庭院深处几株晚开牡丹雍容的甜香,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从远处长安新城飘来的、煤烟与铁锈交织的工业气息,还有来自皇家书库方向,那经年沉淀的、令人心安的陈年墨香与樟脑味道。这是帝国的心脏,也是它最幽静的一角。
蔡琰,或者说,她躯壳内那个已在此世奔走了数十载的灵魂——苏清,静静坐在圈椅中。阳光为她霜染的鬓角镀上最后一抹温暖的光晕,却无法驱散眼底沉淀的、如深潭般的疲惫与疏离。她面前的红木小几上,一盏雨过天青色的官窑茶盏,热气早已散尽,澄澈的茶汤如同凝固的琥珀。她的手指,曾经在宣纸上挥洒出引领帝国文脉走向的墨迹,如今只是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茶盏冰凉的边沿。那触感,像是在确认自身的存在,又像是在抚摸一段已然冷却的时光。
目光穿透雕花窗棂,越过苑内精心布置的假山莲池,投向更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跌宕。巍峨的宫阙飞檐依旧彰显着无上威权,但那些如雨后蘑菇般丛生的、冒着滚滚浓烟的工厂烟囱,连同那些蛛网般纵横交错、将帝国血脉输送向四面八方的蒸汽铁轨,已成为这片天空下无法忽视的新主宰。汽笛声悠远而沉闷,如同巨兽的低吼,与苑中竹叶被风拂过发出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奇异而割裂的时空交响。
柴扉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打破了苑内近乎凝滞的静谧。
“姐姐。”声音柔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甄宓,或者说,医生方晴的灵魂主导着这具曾被乱世红颜命运反复拨弄的躯壳,走了进来。岁月同样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却奇妙地赋予了一种沉静的力量,如同被流水反复冲刷而愈发温润的玉石。她的脚步很轻,带着医者特有的审慎与稳定,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清苦的药草气息。她手中托着一个青瓷小碗,碗里是刚煎好的药汁,深褐色的液体在碗壁轻轻晃荡。
“今日好些了么?”方晴在蔡琰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将药碗轻轻推到她面前。
蔡琰的目光从遥远的长安收回,落在药碗氤氲的热气上,唇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意味难明的弧度。“好与不好,又有多大分别?这副皮囊,终究是到了该歇息的时候。”她的声音不高,像秋风掠过枯荷,带着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平静,“倒是你,还终日不得闲。听说新城厂区那边,又起了时疫?”
方晴轻轻叹了口气,指腹下意识地拂过自己腕间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是。工棚太挤,污浊不堪,孩子又多……还是老样子,高热、泻痢。”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以及一种无法磨灭的职业疲惫,“仿制的磺胺粉(苏清基于模糊记忆指导帝国科院试制的早期抗菌药)快用尽了。新的提纯工艺……还是老问题,杂质太多,毒性太大……” 她的话没有说完,眼神投向窗外那些代表着帝国钢铁力量的烟柱,那里面不仅有生产的激昂,也藏着她行医生涯中不断增加的、因工业污染和恶劣劳动环境导致的新疾病图谱,“我们带来的东西,像是一把双刃剑,斩断了旧疾的枷锁,却又锻造了新的囚笼。有时想想,这加速,究竟是福是祸?”
蔡琰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夕阳彻底沉入连绵的屋脊之下,长安新城的方向次第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由蒸汽驱动的电弧灯发出的光芒,远比烛火明亮稳定,勾勒出城市冰冷的机械轮廓。这景象本该象征着征服黑暗的伟力,此刻在她眼中,却莫名地镀上了一层惶惑的色彩。她想起了当年在塞北苦寒之地,为了活命,她默写出《伤寒杂病论》部分篇章交给方晴整理时,那份孤注一掷的沉重与希望。那时的她们,像点燃火种的普罗米修斯,只想着驱散眼前的黑暗,未曾细想这火种燎原之后,会烧出怎样一片不可知的天地。
“福祸相依,自古皆然。”蔡琰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哲思的悠远,“我们点燃的火种,照亮了前路,也投下了更深的阴影。那机器的轰鸣,是力量,也是低泣。只愿后来者……莫要被这光耀迷了眼,忘了那阴影深处的呻吟。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笔趣阁】 m.biqug5.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