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会的狂热余温,如同汉阳炼铁高炉中未曾熄灭的炉火,在工棚区、在码头、在每一个工匠与苦力心中持续燃烧、涌动。补发工钱的承诺如同甘霖,浇灌了干涸的心田;拆除旧窝棚、兴建新居的宣告,则如同在绝望的荒原上,树立起一座清晰可见的希望灯塔。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不再是工头的凶恶与生活的无望,而是即将到手的银钱该如何花销,是憧憬中那“有玻璃窗、砖瓦墙”的新房子该怎样布置,是对那位仿佛从天而降、带来雷霆与甘霖的皇后殿下的无尽感恩与崇拜。
就在这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对未来的热烈憧憬弥漫全城,大多数人以为那位尊贵无匹的皇后殿下,在昨日挥斥方遒、今日又掷下惊天银钱承诺之后,理应回到戒备森严、舒适体面的巡抚衙门,接受属官的汇报、地方士绅的拜谒,在鲜花、掌声与歌功颂德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时——
你,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你身边最亲近的随从,都为之愕然的决定。
清晨,武昌巡抚衙门后堂。
钱大富捧着一叠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书,低声汇报着几处工地可能遇到的物料调配问题,邱必仁带着几名本地锦衣卫百户肃立待命,等待你今日的行程安排与指令。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该是关起门来,细细筹划那三百万两白银(补发一百万,建房二百万)如何具体发放、新宿舍区如何规划动工、以及如何进一步肃清残余蠹虫、整顿各厂矿秩序的会议。
然而,你只是安静地听完了简短的汇报,略一沉吟,便对侍立一旁,由巡抚姚一临塞给你伺候起居的内侍道:“去,找一套合身的粗布短打衣衫来,要结实耐磨,便于活动。”
内侍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
钱大富也诧异地抬起头。
粗布短打?在这种时候?
“没听清?”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是,是!奴婢这就去!”内侍慌忙躬身退出。
片刻后,一套半新不旧、浆洗得有些发硬、肘部膝盖处打着同色补丁的靛蓝色粗布短衫、长裤,并一双厚底耐磨的布鞋,被诚惶诚恐地捧了进来。这大概是衙门里最低等杂役的备用衣物。
你挥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钱大富。就在这巡抚衙门的后堂,你毫不介意地褪下了身上那身料作精良、绣纹暗隐的常服,换上了那套粗布衣衫。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带着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气味。你活动了一下手脚,略显紧绷,但足够行动自如。又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挽起,固定在脑后,以免妨碍动作。
当你再次出现在钱大富和几名奉命护卫的锦衣卫面前时,他们几乎不敢相认。眼前之人,身形挺拔依旧,但那一身粗布衣裳,随意束起的长发,洗去铅华的面容,除了眉眼间那抹沉淀的威仪与深邃难以完全掩盖,看上去竟与码头工地上那些凭力气吃饭的健壮工匠并无二致,只是气质更加沉静内敛。
“殿…殿下,您这是……”钱大富舌头有些打结。邱必仁手下几名便装的锦衣卫也面面相觑,手不由自主地按向了腰间暗藏的兵刃,仿佛觉得这身装扮是对眼前之人身份的巨大冒犯。
“去工地。”你言简意赅,拿起桌上一块粗麻布手巾搭在肩上,率先向外走去,“看看咱们的新房子,是怎么一块砖一块瓦垒起来的。光在衙门里看图纸听汇报,心里不踏实。”
“可…可是殿下,工地杂乱,尘土飞扬,而且人多眼杂,万一……”钱大富急步跟上,压低声音,满脸忧色。锦衣卫们也瞬间绷紧了神经。
你脚步未停,只是淡淡道:“前日公审,该看的、不该看的,他们都看到了。何况新生居最早就是我带着一帮流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今日我去看看他们如何为自己盖新房,有何不可?钱总办,你若怕脏怕乱,留在衙门处理文书便是。”
钱大富岂敢留下,连忙道:“属下岂敢!属下…属下这就去换身衣裳!”说着,也赶紧让人去找了身朴素的衣衫换上。
于是,一行数人,你身着粗布短打在前,钱大富和几名同样换上便装、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锦衣卫在后,如同最普通的工头带着伙计,走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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