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时,华月馆的朱漆大门前已排起了长队,往来的客人比午后更显嘈杂,腰间挂着铃铛的人力车在巷口穿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混着客人的谈笑声、店内传出的三味线声,将这吉原的黄昏搅得愈发鲜活。我倚在二楼临窗的栏杆边,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和田玉坠,目光平静地掠过楼下往来的人群,雪子端着一盏新沏的抹茶走来,屈膝坐在我身旁的榻榻米上,轻声道:“曹君瞧着楼下的客人,可有什么新奇发现?”
我指尖一顿,目光落在街角缓步走来的三位僧人身上,忍不住暗自哂笑。他们身着藏青色僧袍,头戴斗笠,脚下踩着草屐,步履看着沉稳,却偏偏往这脂粉堆里钻,与周围急不可耐寻欢的客人凑在一处,画风违和得刺眼。为首的僧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颔下竟还留着稀疏的胡须,这般模样,倒像是把僧袍当常服穿,偏又顶着颗光头,不僧不俗,不伦不类,身后两位年轻僧人约莫二十多岁,神色坦然得过分,全无半分出家人该有的清寂,反倒带着几分对此间风月的坦然好奇,三人走到华月馆门前,斗笠微微倾斜,与门口躬身相迎的妈妈桑低声攀谈,那熟稔的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踏足这地界。
雪子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轻笑一声:“曹君想必是诧异,僧人怎会出入这般场所?”我颔首,指尖摩挲着玉坠的纹路,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般场景,倒真是新鲜,只瞧着这般行止,倒分不清是出家修行,还是借着僧袍的名头,图个世俗自在。”雪子便接着缓缓道来,语声平和,只作陈述,我却听得满心玩味:“如今倭国僧人出入此类去处,本就是见怪不怪的寻常事,究其根源,与历史沿革里的戒律变革密不可分,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现状。”
说话间,三位僧人已被引至二楼西侧的雅间,妈妈桑亲自掀开暖帘,几位身着素雅和服的风俗娘躬身相迎,声音柔婉:“师父们一路辛苦,快请入座歇息。”为首的僧人摘下斗笠,露出光洁的头顶,对着风俗娘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得刻意:“劳烦诸位姑娘,备些清酒与素食便可。”一位名叫绫子的风俗娘笑着应下,转身去吩咐后厨,另一位叫美绪的风俗娘则熟练地为僧人们斟上茶水,动作轻柔,神色自然,全无半分对出家人的敬畏,想来是见得多了,早已把这些穿僧袍的客人,当成了寻常来寻清净谈天的主顾,无甚特别。
我与雪子移步至隔壁雅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门,能清晰听见邻间的谈话声。为首的僧人约莫是附近某座寺院的住持,正与两位弟子掰扯着近日寺院的檀家供养、春季彼岸会的筹备,间或穿插着对天台宗典籍的解读,字句间皆是教义套话,偏又夹杂着对俗世生计的算计,听得人啼笑皆非。不多时,绫子端着酒菜进来,清酒的醇香混着菌菇时蔬的清香透过纸门飘来,只听那位年轻僧人终究沉不住气,轻声问道:“师父,今日来此小坐,若被常来寺院的檀家撞见,会不会生出闲话?”
住持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几分故作通透的笑意,沉稳之下藏着几分自圆其说的狡黠:“明治五年,太政官颁布《肉食妻带解禁令》,已然废除旧时僧尼不得食肉、娶妻、蓄发的禁令,准许僧侣随俗处世,此后戒律桎梏便已松解。我等修行,核心在明心见性,勘破虚妄,而非执着于外在形式。所谓戒,戒的是心之贪嗔痴,而非行之表象;若能于纷扰声色中守得本心澄澈,不被欲望裹挟,便是真持戒;若心为形役,即便隐于深山古刹,终日枯坐,也难脱执念樊笼。”另一位僧人连忙附和,语气恳切得近乎谄媚:“师父所言极是,净土真宗亲鸾圣人便早有‘恶人正机’之说,自身亦娶妻生子,扎根世俗,终成一代宗师,足见修行之路,从无定法,亦无定形。”
雪子压低声音,为我补充着详实的背景,字字皆有依据,我听着却只觉荒诞,这哪里是戒律松弛,分明是把佛法当成了世俗放纵的挡箭牌:“倭国佛教的戒律松弛,早有历史渊源,并非始于明治维新。平安时代天台宗开祖最澄入唐求法归国后,便提出‘圆顿戒’之说,主张大乘佛教无需严守小乘具足戒,打破了传统戒律的严苛束缚,彼时便已有僧人开始淡化戒律约束。到了镰仓时代,净土真宗、日莲宗等宗派兴起,更强调‘信心为本’,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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