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仿佛有千斤之重，从方立功颤抖的手中飘落，在凝固的空气里，打着旋儿，像一片坠向深渊的枯叶。
窑洞内，刚刚还因分赃而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冰冻。
独立团的战士们不识字，但他们看得懂358团军官们脸上那瞬间煞白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恐惧和为难的神色。
李云龙耳朵尖，隐约听到了“缴械”、“处决”几个字眼，他的脸猛地一沉，那股子刚从弹药库里带出来的狂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警惕。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二十响盒子炮上。
“姓楚的！”李云龙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冰窟窿里，“你他娘的想干什么？”
他往前踏了一步，眼神死死盯着楚云飞：“想黑吃黑？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李云龙是吃干饭的？问问老子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哗啦！”
话音未落，李云龙身后的战士们，条件反射般地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358团的官兵。缴获的三八大盖、歪把子机枪，甚至还有刚摸热乎的九二式重机枪，瞬间形成了交叉火力。
空气中，机油和杀气混合在一起。
“都别动！”
358团的士兵也不是孬种，被枪指着，本能地也拉动了枪栓。刚刚还在一个战壕里并肩杀敌，分享着缴获的香烟和罐头的袍泽，在这一刻，变成了剑拔弩张的仇敌。
火药味，一触即发！
“都给老子把枪放下！”
“全都放下！”
两声厉喝，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响。
一声来自李云龙，一声来自楚云飞。
赵刚一步跨到两人中间，脸色铁青：“云龙！楚兄！有话好好说！我们是友军，是刚刚一起打鬼子的兄弟！”
楚云飞没有看那些对峙的士兵，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李云龙身上，又缓缓移到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李援朝脸上。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挣扎、痛苦、愤怒，还有一丝……解脱？
他知道，这是阎锡山在逼他。
逼他用刚刚建立的战功，去染友军的血。逼他用李云龙和这支神秘部队的头颅，去换取自己在晋绥军中更高的地位。
凤凰台的胜利太大了，大到让太原那位“山西王”感到了恐惧。他恐惧的不是日本人，而是这支不受他控制，却能轻易拔掉日军獠牙的力量。
突然，楚云飞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决绝。
“云龙兄，赵兄，远征顾问。”他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楚某自黄埔毕业，毕生所学，皆为抗击日寇，保我中华。何为友，何为敌，楚某心中，有杆秤。”
他没有再多解释，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部刚刚还在向太原报捷的电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背影上。
他拿起话筒，动作沉稳而有力，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种清晰到足以让电台另一头的参谋听清每一个字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电：
“报告总司令部。”
“凤凰台一战，乃国共两党精诚合作之典范，亦是所有中国军人之荣耀！”
“云龙兄之独立团，作战勇猛，乃抗日之英雄部队，国家之栋梁！楚某才疏学浅，不敢居功，更不敢以枪口对准袍泽，行亲者痛、仇者快之恶行！”
“电文所言，恕难从命！”
说完，他看了一眼那部电台，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随即猛地将话筒狠狠砸在机器上！
“啪！”
清脆的响声，像一记耳光，扇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转过身，挺直了脊梁，面对着目瞪口呆的李云龙，平静地问：“云龙兄，楚某的为人，你现在可信了？”
李云龙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想好了如果楚云飞翻脸，自己怎么带着部队杀出去。但他万万没想到，楚云飞会用这种方式，当着他的面，直接顶撞阎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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