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刮过自行车厂大门前坑洼的水泥地，卷起几片枯叶和一个揉皱的烟盒，带着北方初春特有的、不肯散尽的寒意。厂门口那块“御八珍集团与东风自行车厂合资”的鎏金招牌，边角已经起了锈斑，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颜色沉黯。
厂区内，机加车间里惯有的、那种能让地面微微震颤的轰鸣声，今天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而压抑的寂静，间或夹杂着几声金属工具被重重掼在操作台上的钝响，还有压低了嗓音、却字字带着火星子的议论。
“看见了没？这是要逼死老李啊…”
“妈的，技校刚毕业的毛孩子，他懂个屁的图纸！”
“丁墨那老王八蛋，不得好死…”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车间角落里，那个原本属于李建设的工位。现在坐在那里的，是技术科长丁墨那个刚从技校毕业的儿子，正笨拙地摆弄着千分尺，脸上没有新人的局促，更多的是某种让人厌恶的、有恃无恐的淡然。而对面那个佝偻着背、沉默不语的人，才是这片空间里真正的焦点。
“李师傅，谢谢你再帮我这一次，毕竟这关乎大家伙的饭碗，你也不想咱们的新生产线不能运作不是！”丁斌笑的很狡黠，父亲告诉他，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而这个死脑筋李建设，正是这样一个坦荡君子，也正是可以被道德绑架，被大义裹挟的人。
这个厂里技术上的“大拿”，闭着眼睛听声音就能判断出车床哪个齿轮该上油了的老工人。他的手指因长年与钢铁机油打交道，关节粗大，布满洗不掉的黑色纹路。此刻，这双手正缓慢地、一件一件地将那些陪伴他多年的工具——有些还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放进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他没有看任何人，有些花白的头发在车间顶棚惨白灯光照射下，像一丛秋后枯硬的野草。旁边几个老伙计想上前说点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设，想开点……”话没说完，自己先扭过了头。
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丁墨的儿子能顶上来，还不是因为他爹给管人事的那个王光耀塞了东西？王光耀，那可是厂长的亲外甥。这层层叠叠的关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道理、规矩、还有他们这些老工人的心气儿，都缠死在里头了。物伤其类，兔死狐悲。李建设今天的屈辱，明天，会不会就轮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人群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眼神却比其他人都活络几分的中年汉子，正不动声色地移动着。他是小军的工友，老伟的发小。此刻，他正凑在几个平日就牢骚满腹的工人耳边，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瞧瞧，这就是给厂里卖命一辈子的下场！咱们呢？哪天被卖了，还得帮人家数钱呢！”
怨气，像车间角落里堆积的金属碎屑，悄无声息地弥漫，沉淀，只等一粒火星。
李建设终于拉上了帆布包的拉链。那一声轻微的“刺啦”，在寂静的车间里竟显得有些刺耳。他直起腰，依旧没看那个占据了他位置的年轻人，也没看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只是拎起包，脚步有些蹒跚地，朝着车间大门走去。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晕里，像一颗被随意弹掉的烟灰。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厂区围墙外不远处的街角，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静静地停着。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副驾驶位上，张立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越过低矮的围墙，落在沉寂的厂区深处。
搪瓷厂那个局就是他和副区长方沛一起做的！港商不过是他找的托儿，一百万的前期投入，换出五百万的挪用资金，还让前区长折了个大跟头，这买卖值。至于那些下岗失业的工人，关他屁事！也正是吃好了这一口，这次，他又盯上的自行车厂，只要能得手，那将是千万级的收益。可惜搪瓷厂被逆转了乾坤，自行车厂眼瞅着被截胡，这让他对御八珍这个拦路虎恨之入骨。
本来看着御八珍的体量，他还有些不敢下手，可孙大民的无能，厂里内部被他外甥和丁墨搅起的浑水，还有那些一点就着的工人……一切都让他平静的心又蠢蠢欲动。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要是被御八珍成了势，被李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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