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成奋笔疾书，一张张分谱新鲜出炉。
差不多一个小时，他放下铅笔，直起了腰。
几位专家精神一振：谱分完了？
刘郝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刚想凑上去看一看，却被肖以南拉了回来。
马上就...
林思成站在谱架前，眉头紧锁。他不是听不出问题，而是听得太清楚了??每一个音符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刺得脑仁发胀。可偏偏，这混乱中又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秩序，仿佛一头狂奔的野兽被强行套上了缰绳，虽未驯服，却已显出几分轮廓。
“再弹一遍。”李敬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琵琶师一愣：“从头？”
“不，从第七段开始，只弹主旋律，慢速，每个音延长两拍。”
琴师依言而行。这一次，没有伴奏，没有节奏压迫，单薄的琵琶声在编导室里缓缓流淌。起初仍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滞涩感，像是湿透的布裹住琴弦，闷得人喘不过气。但随着音符渐次展开，一丝微妙的变化悄然浮现：原本断裂的旋律线，在拉长之后竟隐隐连成了弧。
林思成瞳孔微缩。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乱拼，是藏！
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曲段之间，藏着一种极细、极隐秘的过渡逻辑。就像用不同颜色的碎布缝制一幅拼贴画，远看杂乱无章，近看才发现每一针每一线都经过精心计算。第七段清宫乐《雁儿塔》的尾音，恰好落在第八段吐谷浑舞曲《青海波》起调的泛音点上；而第九段莆仙戏《吊丧》七胡曲中的一个滑音转折，则与第十段敦煌残谱的第一个谱字形成共振频率……
“你……”林思成猛地转向李敬亭，“你是按声学物理参数来接续的？”
李敬亭没回答，只是轻轻点头，目光仍落在谱纸上。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位专家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翻动自己手中的资料，试图验证这一猜测。赖筠琴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敲，像是在模拟那段延长后的旋律走向。片刻后，她睁开眼，声音有些发颤：“不只是声学参数……他还考虑了乐器共鸣腔体的空气振动衰减曲线。”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已经不是作曲了，这是用音乐在做精密工程！
刘郝听得半懂不懂，但她能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刚才还是一片质疑和尴尬，现在却弥漫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凝重。她悄悄看向程念佳，发现对方也正盯着李敬亭的背影，眼神复杂。
“难怪他要先编总谱。”程念佳低声自语，“因为他根本不是在写一首曲子，是在构建一个声场系统。”
的确如此。
传统作曲讲究情绪流动、风格统一、结构完整。可李敬亭干的事完全不同??他是把八十八段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甚至不同文明体系的音乐碎片，当成零件一样拆解、分析、再重组。每一段都被剥离了原始语境，只剩下最基础的声波数据：频率、振幅、相位、衰减时间、谐波分布……然后，他像搭积木一样，把这些抽象的数据重新排列组合，让它们在物理层面自然衔接、共振、放大。
这种做法，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更可怕的是，他成功了。
当所有分谱重新整合，由民乐团现场试奏时，那种令人牙酸的割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统一性??不是情感上的统一，而是声学意义上的共振统一。琵琶不再孤军奋战，它的每一次拨弦都能引发筝的泛音、笛的回响、鼓的轻微震颤，甚至连方响那清冷的金属余韵，也在恰当的时刻填补了旋律间隙。
整个空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箱，而李敬亭，就是那个精准调节每一根螺丝的人。
“这……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一位年长的古琴教授喃喃道，“除非……他脑子里有台频谱分析仪。”
肖以南全程沉默。直到最后一段结束，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李敬亭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错了。”他说得坦荡，“我以为你在应付差事，其实你是在做一件我们所有人都不敢想的事。”
李敬亭扶了扶眼镜，淡淡一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八幺》本来就不该有一条固定的旋律。它本就是一条流动的河，隋唐流到宋元，又从中原淌向西域，最后汇入民间俗曲的大海。既然历史让它散了，那我们就别硬把它捏回去。不如顺势而为，让它继续流动。”
这番话落下，室内久久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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