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同源钟”的余韵尚未在洛阳城的上空散尽——尾音如一道银线悬在冻云之下,嗡鸣微颤,仿佛整座城垣的砖缝里还卡着未落的铜振;太学方向,千百学子齐声诵读《除名议》的浪潮便紧随而至。
那是年轻、亢奋且不知天高地厚的嗓音汇聚成的洪流,声浪撞上坊墙,激起沉闷回响,压过了市井里驴车碾过冻土的咯吱声、酒肆蒸笼掀盖的嘶嘶白气、还有远处胡商驼铃被风撕碎的断续叮当,直直灌入权贵深宅的门缝,连窗纸都随之簌簌轻抖。
“……叛逆之血,虽亲必诛;社稷之贼,虽贵必除!去其宗籍,断其供奉,使孤魂无依,野鬼无祭……”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曹氏宗亲的脸上——掌风过处,耳膜嗡嗡作响,颧骨发烫,连牙根都泛起酸麻。
楚王府旧邸,如今已是一片愁云惨淡。
“哐当——!”
一声巨响炸裂在正堂——不是单音,而是三重叠响:鎏金炉身撞地的钝响、铜盖弹跳的清越“铛”、炉腹内陈年香灰被震得爆开的“噗”一声闷响。
沉重的炉身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白印,寒气顺着砖缝蛇行而上,舔舐脚踝;盖子滚出老远,撞在柱础上“笃”地一颤;炉腹内积攒的香灰“呼”地腾起,灰雾翻涌如活物,瞬间弥漫了半个厅堂,细灰钻进鼻孔,刮得喉头发痒,睫毛上立刻覆了一层灰白薄霜。
空气中那种陈年檀香的安宁气息,顷刻间变成了呛人的辛辣与焦躁——焦糊的木质炭粒味、陈年香料氧化后的微酸、还有灰烬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烧灼兽毛的腥气。
曹志满脸涨红,脖颈上的青筋如蚯蚓般蜿蜒跳动,皮肤下搏动的血管清晰可见,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死死盯着太学方向,双眼布满血丝,瞳孔因充血而微微扩散,视野边缘泛起晃动的金星;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喘息喷在冰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仿佛那诵读声是一把把剔骨的钢刀,正凌迟着他的皮肉——刀锋刮过耳道,刀背压着喉结,刀尖在太阳穴上轻轻叩击。
“竖子!那是竖子!”曹志指着皇宫方向,手指颤抖得厉害,指尖几乎要在虚空中戳出血窟窿,指甲缝里嵌着几粒未掸净的香灰,“曹髦小儿!那是你堂兄!那是太祖的血脉!你逼死婶娘,如今连个死后的名分都不给他留?以庶乱宗,毁坏祖制,这是要绝了曹家的根啊!”话音未落,一股胆汁的苦味猛地涌上舌根,他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回去。
灰尘未散,门外急匆匆闯进一人,皂靴踩在散落的香灰上,留下两行凌乱的脚印——靴底碾过灰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灰粉沾湿鞋帮,洇开一片深色。
来者正是宗正卿曹德。
这位平日里极重仪态的老人,此刻官帽微歪,胡须上还沾着几粒飞雪,雪粒在他唇边微融,沁出一点晶亮水光,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鬓角汗珠混着雪水,沿着皱纹沟壑缓缓滑落。
“噤声!子建(曹志字),你疯了吗?!”曹德一把捂住曹志的嘴,掌心湿冷全是冷汗,那股子惊恐透过皮肤直接传导给了曹志——汗液带着微咸的体温,黏腻地糊在曹志的唇上;“如今锦衣卫的耳目遍布洛阳,你这般咆哮,是嫌那一杯毒酒来得太慢?”
曹志一把甩开曹德的手,力道之大,竟将老者推得一个踉跄——袖口擦过案几边缘,带起一阵微弱的樟脑与陈墨混合的干涩气息。
“毒酒?让他来赐!”曹志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余音撞上梁柱,嗡嗡震得人耳道发胀,“叔父,你听听外头念的是什么?《除名议》!今日除的是曹望,明日除的是谁?是不是只要不合他曹髦的心意,咱们这些所谓的宗亲,就都成了孤魂野鬼?”
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底踩碎地上一枚凝固的香渣,发出“咔”一声脆响,逼视着曹德浑浊的双眼:“叔父若是怕了,大可现在就去宗正寺,将我的名字也从那《玉牒》上划了!若敢划,我即刻便去辽东,去寻我那兄长的骸骨,死也不做这洛阳城的囚徒!”
曹德气得胡须乱颤,嘴唇哆嗦着正欲呵斥,门外却突然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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