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平安扣在掌心沁着凉意。
吴纲独自坐在征东将军府的文书房里,窗外天还是墨黑的。寅时三刻——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天亮了,但寿春城里已经听不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那声音断绝三日了,就像这座城里许多别的东西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面前摊着八个月来的文书。最上面那卷是去岁六月诸葛诞亲笔所书的《讨司马昭檄》,帛边已磨得起毛。“清君侧,卫社稷”六个字墨迹淋漓,那时公休(诸葛诞)写到这里时掷笔起身,眼中燃烧着某种吴纲许多年不曾见过的光。那光现在想来,竟有些刺眼。
吴纲伸手抚过那些字。指尖触感粗糙,墨迹有些晕开——是去岁雨季潮湿所致。真是讽刺,去年夏天淮北大旱,围城八月滴雨未落,偏偏檄文写就那几日,寿春连下了三场急雨。
他把檄文卷起,又展开下一卷。是粮册副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去岁六月的存粮:甲字仓粟米三万斛,乙字仓麦黍两万斛,丙字仓……数字在后来几个月里被朱笔一次次划改,旁边批注着“减配三成”、“掺麸五成”、“虫蛀过半”。最后一笔是三天前,王胥那老头用发抖的手写下:“甲字仓余六百斛,虫蛀者十之三四。”
再下一卷是密函副本。与孙綝的七封往来书信,与文钦入城后的三次会议纪要,还有……吴纲的手指停在某页上。那是去岁七月,他以征东大将军府名义,向武昌的东吴执政者孙綝发出第三封求援信的草稿副本。
信中言辞恳切,详陈利害,甚至以“淮北若失,江东门户洞开”为警。然而,连同前两封,皆如石沉大海,最终只等来了全怿、文钦这些与孙綝有隙、被当作棋子推出的援军。吴纲现在明白了,他们的“外援”,自始至终只是江东权斗中一枚可弃的闲子。孙綝的目光,何曾有一刻真正离开过建业的朝堂?
吴纲把这些文书一摞摞堆好。窗外的黑渐渐褪成深灰,东方天际裂开一道惨白的缝。他该做最后一件事了。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层白灰。吴纲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这是去岁围城前备下的,本以为用不上——吹燃,丢进炭盆。先燃起来的是几片碎帛,火苗很小,青烟袅袅。他把檄文卷投入火中。
帛遇火蜷缩,墨字在火焰里扭曲变形。“清君侧”三字最后消失时,门外传来第一声闷响。
咚。
像是巨木撞在很远的地方。不是城门方向,是城南。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来,节奏稳定而残忍。紧接着,另一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起初零星,很快连成一片——是人在嘶喊,成千上万人,声音沙哑破碎,但汇在一起竟有了潮水的力量:
“开城——开城——开城——”
吴纲没有抬头。他把粮册投入火中,纸张燃烧得很快,火光照亮他脸上每一道皱纹。六十三岁了,从建安年间出仕,他侍奉过五个皇帝。王凌死时他在洛阳,毋丘俭死时他在许昌,如今轮到诸葛诞,他在寿春。
都是淮南。
火舌舔上密函副本,孙綝的名字在火焰中化为青烟。吴纲忽然想起去岁六月那个清晨,淮水曾罗滩渡口,他把十岁的诸葛靓抱上船。孩子回头望向寿春城时,将军府方向还亮着一盏灯——就是这间文书房的灯,那夜公休彻夜未眠,在推演破围之策。
孩子问:“吴叔,我还能回来吗?”
他说:“能。”
火渐渐熄了。最后一点余光里,吴纲看见自己映在铜镜里的脸——疲惫,平静,没有恐惧。门外的呼喊声越来越近,中间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东西被推倒的碎裂声、妇人尖利的哭叫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被那潮水般的“开城”声淹没了。
八个月。从去岁六月到今年二月,二百五十八天。
该结束了。
唐咨卸甲时,左肩的旧伤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那道疤是二十年前在利城留下的,那时他还是魏将,奉命镇压地方豪强叛乱。箭从锁骨下穿过,差点要了命。后来他降吴,这道疤就成了某种耻辱的印记——至少在魏人眼里是。
但现在不重要了。
他把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笔趣阁】 m.biqug5.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