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大上海后台那扇蒙尘的高窗,在空气里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翩跹起舞,无声无息。依萍坐在自己的化妆镜前,正对着一份摊开的乐谱蹙眉沉思。新专场的巨大成功带来了短暂的喘息,但紧随其后的,是秦五爷更高的期望和更急迫的催促——下一季度的新歌,必须“更有分量”。
她正在尝试将一段江南评弹的腔调融入一首讲述漂泊艺人命运的歌曲中,但旋律的嫁接和情绪的转换总是不甚顺畅。旁边摊开着何书桓上次托杜飞带来的《吴歌俚曲辑录》,书页翻到某一处,上面有他清劲的笔迹做的简要标注:“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民间智慧。”这简短的评语却给了她极大的启发。她试图捕捉那种内核,但实操起来,远比读懂几个字要艰难得多。
化妆间的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红牡丹扭着腰肢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色绣金线旗袍,衬得肤色愈发雪白,发髻上别着时新的水钻发卡,整个人像一颗精心打磨过的、过于耀眼的宝石。她脸上挂着惯有的、甜得发腻的笑容,目光却像涂了蜜的针,先是在依萍身上那件半旧的浅蓝夹袄上扫过,然后落在了摊开的乐谱和那本《吴歌俚曲辑录》上。
“哟,白玫瑰妹妹还在用功呢?”红牡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股刻意拿捏的亲近,“这又是看的什么高深的书呀?啧啧,难怪五爷那么看重你,我们这些只会唱唱跳跳的,可没这份闲情逸致。”
依萍合上乐谱,将书也轻轻合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牡丹姐有事?”
“没什么大事,”红牡丹走到依萍旁边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理了理本已一丝不乱的鬓发,透过镜子打量着依萍,“就是来跟妹妹说一声,下周三晚上,百乐门的陈老板包了咱们二楼最大的雅间开生日宴,指名要我去唱几首助兴。五爷答应了。到时候场子里少了我压轴,妹妹你……可得替姐姐多担待着点呀。”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百乐门的陈老板是上海滩有名的娱乐业大亨,能被他点名,本身就是一种身价的象征。红牡丹此举,既是炫耀自己的“人脉”和“行情”,也是在提醒依萍,谁才是大上海真正的“台柱”,以及——她红牡丹的交际圈子和“能量”,远非依萍这个只知埋头“搞艺术”的书呆子可比。
依萍心中了然。红牡丹这是在秦五爷明显倾斜资源给她之后,一种不甘示弱的反击和示威。她平静地点了点头:“牡丹姐放心,场子里有大家在,不会出岔子。提前祝陈老板生日快乐,也祝牡丹姐演出顺利。”
她不接招,不羡慕,也不怯懦,只是公事公办地回应。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让红牡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转过身,倚着梳妆台,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吴歌俚曲辑录》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好奇:“说起来,妹妹最近好像跟报馆那些文化人走得很近?又是写文章夸你,又是送书的。那位何大记者……还真是热心肠。”
来了。依萍心中一凛。红牡丹果然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攻击她的点。
“何先生是懂音乐的行家,有些交流很正常。至于文章和书,都是基于艺术本身的探讨,没什么特别的。”依萍的语气依旧平淡,将关系限定在纯粹的专业范畴。
“哦?是吗?”红牡丹拖长了调子,眼神里满是洞悉世情的讥诮,“我听说,那位何大记者可是出身名门,留过洋,在文化圈里名声响亮得很。这样的人物,对妹妹你这么‘另眼相看’,只怕……不仅仅是‘探讨艺术’那么简单吧?”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化妆间里外隐约可闻,“妹妹,姐姐是过来人,提醒你一句,这些读书人,心眼多着呢。捧你的时候天花乱坠,等新鲜劲过了,或者惹上什么麻烦,躲得比谁都快。你可别被几句好听话、几本破书给糊弄了,到时候人财两空,还坏了名声,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话既恶毒又精准,直指依萍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担忧——何书桓的靠近是否别有所图?这份“懂得”背后是否隐藏着风险?尤其是,在秦五爷已经明确提醒过“注意分寸”之后,红牡丹的这番话,更像是一种带着恶意的“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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