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斟酌着劝慰:“父皇息怒。此獠猖狂至此,正说明其心已虚,其势虽大,根基却未必稳固……”
朱元璋打断他,“根基不稳,能调动战船?能悄无声息除掉四品官?这分明是根子已经烂透了,烂到咱都看不见摸不着了!”
他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走了几步。
“林问死了,许慎之死了。线断了,可他们背后那张网,还在!还在海上漂着,还在岸上趴着,还在吸着大明的血,还在养着自家的膘!
傅友德的兵查不出,蒋瓛的探子摸不透,为什么?因为这网,早就不只是几条船、几个奸商了!
它钻进了衙门,钻进了卫所,钻进了咱给百姓定下的每一条死规矩的缝隙里!”
朱允熥垂手而立,目光落在祖父紧攥的拳头上。
老爷子这次是真怒了,不同于往日雷霆震怒,而是一种沉入肺腑的痛切,
他心下一凛,机会的窗缝或许己经打开了。
朱元璋突然停下:“小子,你上次说,堵不如疏。说海禁是断了百姓活路,肥了这帮硕鼠。现在,老鼠把咱派去的猫,都给耍了。你这疏的法子,还敢提吗?”
朱允熥迎着祖父灼人的目光,躬身道:“皇祖,孙儿以为,正因如此,才更要疏。”
“哦?”朱元璋眯起眼。
朱允熥答道:“将捕渔和海贸一刀切,则一切厚利全转入地下,而民怨,则尽归朝廷。唯有开一道口子,让良民有路可走,才是釜底抽薪之计。
这是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阻挡。皇祖当年改‘集庆’为‘应天’,不正是这个意思吗?须知天意即是人意,顺应人意即是顺应天意。"
听了这一席话,朱标悄然动容,这不是机巧,不是权变,而是窥见了天道的奥妙。
他向儿子投去赞赏的一瞥,略作沉吟,从容道:
“父皇,允熥所言,颇有道理。然而开放海禁的尺度、地点、时机,需细加斟酌,若有疏漏,恐反为所乘。”
朱元璋重新坐回椅中,深深看了孙子一眼,淡然问道:“若放开,先从何处试点?”
朱允熥早有准备,答道:“福建可作试办之首选。”
“理由。”
朱允熥徐徐道来:
“闽地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禁海令下,失其根本者最众,怨望亦最深。逐步开放海禁,民心最易收拢。”
“福州有傅友德总督行辕,水陆精兵坐镇;小琉球凉国公麾下战船虎视;中间澎湖,孙恪经营日久,已成要塞。三点呼应,可保大局不乱。”
“福建距京师较远。纵试点之中偶有波澜,地理上亦有缓冲,不至顷刻震动中枢。可容朝廷从容观察,调整方略。”
朱标听着,微微颔首。
这几条理由,务实而周全,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并非一时血气之谈。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嘿”地笑了一声,转头对朱标道:
“你听听,这小子,心思倒是越来越缜密了,条条都戳在关节上。”
朱标温言道:
“允熥也是为社稷长远计。只是…此事毕竟牵连甚广,是否再与傅大将军、朝中重臣详议?”
朱元璋一挥手,
“还议什么议?傅友德的信在这儿,蒋瓛的报在这儿,血淋淋的事实摆在这儿!
再议下去,等着沿海的百姓,给陈祖义送粮送水?广东己经溃烂了,福建绝不能烂,浙江更不能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二十几年了,咱以为把海堵死了,把岛搬空了,江山就稳了,没想到竟然适得其反。是时候换换法子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标儿,拟旨。”
朱标神色一肃,原以为此事如此重大,必定要经过无数个回合的拉扯,弄得人精疲力竭。却万万没想到,父亲转弯转得如此之快。
“朕闻天覆地载,四海一家。闽地滨临大洋,民多以海为生。近因海疆多故,严申禁令,致尔黎庶失其常业,朕心恻然。今特沛恩纶,于福建沿海,试行新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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