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人心中恨意滔天，面上却愈发柔顺。
苏美人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纯然：“柳家小姐的事，妾身在后宫也略有耳闻，确实……活泼了些。只是，柳大人毕竟是朝廷将领，这内帷不修，若影响军纪体统，或是……识人不明，被人钻了空子，岂非因小失大？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决断，妾身只是担心有人辜负圣恩，让陛下烦心。”
她句句未提荣王，字字未涉党争，只从一个“担忧君父、维护纲纪”的角度，轻飘飘地递上了刀子。
莺声燕语，全是软钉子。
皇帝闭目听着，手指仍在桌面上缓缓敲击。苏美人的话，和他心中的某些疑虑隐隐重合。
柳家女儿行事荒唐，柳敬峦是否真如表面那般粗直无心？
两日后，大朝会。
太极殿内，气氛肃穆。当皇上拿出那份参奏柳敬峦“教女无方，纵女行止失检，恐累及军威严整，有负圣托”的折子被当众宣读后，殿内顿时泛起一阵低微的骚动。
韦沉瑞身着御史官袍，手持玉笏，垂目而立，神情端肃，仿佛只是尽忠职守，弹劾不检。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如最精准的尺，丈量着殿中百官的每一丝反应。
果然，不出所料。
首先是几位古板方正的老臣率先出列，他们家中或有女眷曾受柳绯绯连累名声，或纯粹鄙夷其行径，言辞激烈，认为柳敬峦治家如此，何以治军？要求严惩，以正风气。
紧接着，一些与安定侯府有旧怨，或纯粹因柳绯绯近期“扫操作”而利益受损的官员，也纷纷附和。
落井下石，从来是官场常态。
一时间，“罢职”、“降罪”、“训诫”之声不绝于耳。
韦沉瑞心中冷笑，这一大半朝臣的反应，与其说是支持他韦沉瑞，不如说是柳绯绯凭一己之力，为父亲攒下的“人缘”。
而另一小半站出来为柳敬峦辩护的，则清晰得多。
这些人里以荣王的岳父朱平为首，数位平日与荣王府走动密切的官员出列，他们避重就轻，强调柳敬峦过往军功，认为“教女不严”乃家事小过，不应牵连国事武将，更有人暗示此举是有人针对荣王举荐之人，意在党争。
两位宰相立于文官之首，眉头微蹙。
他们看得明白，这已非简单弹劾，而是隐隐形成了两派对垒。一方是“正气”与“旧怨”结合的大多数，另一方则是鲜明的荣王党羽。
柳敬峦本人站在武将队列中，脸色铁青，又惊又怒，却碍于朝堂规矩不能自辩，只能死死攥紧了拳头。
龙椅之上，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朱平等人越是卖力维护，皇帝心中那点因为苏美人话语而挑起的疑虑，就越发清晰。
看来，这柳敬峦，十有八九已暗中投靠了荣王。这令他有些不悦，但更多的是权衡。
眼下，太子势力渐稳，荣王虽有心，却明显落于下风。
帝王之术，重在平衡。
此时若将明显已靠向荣王的柳敬峦一撸到底，固然痛快，却会让荣王势力受损过重，失去制衡太子的能力。
这不是皇帝想要的。
他需要的是敲打，是警告，是让柳敬峦和荣王知道，他们的小动作，朕了然于胸。同时，也不能让太子一系觉得可以轻易借他的手剪除异己。
思虑已定，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肃静。”
殿内落针可闻。
“柳敬峦，”皇帝的目光落在那个面色涨红的武将身上，“尔治家不严，纵女滋事，屡生事端，扰乱京城视听，更累及同僚家眷，确有失职之过。御史所参，并非虚言。”
柳敬峦浑身一颤，出列跪倒：“臣……臣知罪！”
“然，”皇帝话锋一转，语气略缓，“念尔往日颇有微功，于京畿防务尚算勤谨。夺职查办，未免罚过其罪。”
朱平等荣王党羽刚稍松一口气。
却听皇帝继续道：“但过必罚，方能儆效尤。即日起，柳敬峦降为步军副指挥使，仍领原部，戴罪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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