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的冬末,寒意浓厚。
曹操的薨逝让积蓄多年的能量,终于到了喷薄而出的时刻。
在贾诩、华歆、王朗、陈群等一众心腹重臣的反复劝进与精心策划下,在曹丕本人那早已按捺不住的雄心驱使下。
一场旨在终结四百年汉祚、开启曹魏新朝的“禅让”大典,已如箭在弦上。
魏王府,处处张灯结彩,工匠日夜赶工,修饰宫阙,筹备仪仗。
前庭,是男人们纵横捭阖、挥斥方遒的天下。
而后宫深处,那属于卞太后的嘉德殿,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维持着一份异样的沉静。
殿内,炭火温暖,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那份弥漫在心头无孔不入的悲凉。
卞太后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立于窗前。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几株老梅在寒风中倔强地绽放着疏落的花朵,暗香浮动。
她身上已换下了沉重的丧服,穿着符合太后身份的颜色更为深沉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佩戴着象征尊荣的简单首饰。
她的面容,依旧是那般沉静端庄,仿佛外界天翻地覆的变迁,都与她无关。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怎样一片惊涛骇浪过后满目疮痍的荒芜。
禅让大典的前夜,邺城下了一场细碎的小雪。
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掩盖了街巷的尘土,将整个世界装点得一片素洁,仿佛在为即将逝去的汉家天下,披上最后一件哀悼的衣裳。
曹丕身着崭新的绣着帝王纹饰的礼服,来到嘉德殿向母亲辞行,并做最后的请示。
他面容因连日来的兴奋与操劳而略显消瘦,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那是权力巅峰在望的灼热光芒。
“母亲,”他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抖,“明日大典,诸事已备。孩儿特来聆听母亲教诲。”
卞太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那身尚未正式加身的帝王服饰,穿在他身上,竟有几分刺眼。
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
“社稷重器,非比寻常。既已走到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望你谨记先王创业之艰,勤政爱民,莫负天下苍生之望。”
她的教诲,中规中矩,符合一个太后在新帝登基前应有的态度,却少了那份血脉相连的温情,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嘱托。
曹丕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疏离,他抬起头,试图从母亲眼中寻找更多的认可与鼓励,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略感失望,但旋即被即将到来的巨大喜悦所淹没。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必当励精图治,光大帝业!”他再次躬身,语气铿锵。
“去吧。”卞太后挥了挥手,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那一片雪色,“早些歇息,明日还需你支撑大局。”
曹丕应声退下。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卞太后那挺直了不知多久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下。
她缓缓走到妆台前,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清晰地映照出她依旧端庄、却难掩岁月痕迹的面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镜面,仿佛在触摸镜中那个陌生被称为“太后”的女人。
然后,她做了一件数十年来都未曾做过的事情——她开始一件件卸去头上的钗环。
九树花钗,赤金凤簪,翡翠步摇……
那些象征着无上尊荣与地位的饰物,被她逐一取下,轻轻放在铺着锦缎的案几上,发出细微清脆的撞击声。
每取下一件,她都觉得头顶的沉重似乎减轻了一分,而心底的某种东西,却随之沉重一分。
最后,她解散了那梳理得一丝不苟象征着仪容与规制的发髻。
如云的长发,虽已夹杂了缕缕银丝,却依旧丰厚,此刻披散下来,垂落在她的肩背像黑色的瀑布,也仿佛卸下了一生所有的伪装与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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