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大寒。
这一日,天公不作美。
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歙州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将这人间的一切悲欢都掩埋。
北风如刀,不再是深秋那种带着凉意的风,卷着细碎坚硬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无数把细小的沙砾在摩擦着皮肤。
郡城东南,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气氛肃杀得连风声都似乎轻了几分。
这里是茕茕子勘定的吉壤,据说能藏风聚气,荫蔽子孙。
新翻出的黄土在枯黄的衰草间显得格外刺眼,横亘在这苍茫的大地之上。
今日,是先登营猛将、那个总爱嘿嘿傻笑的牛尾儿出殡的日子。
数百名牛尾儿麾下的老卒肃立在两侧,他们大多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脸上横亘着狰狞的刀疤。
没人说话,只有甲叶在寒风中偶尔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发出“哗楞楞”的冷响,宛如送行的挽歌。
柴根儿跪在坟前。
他和康博昨天跑死了三匹马,从饶州前线和边关疯了般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
此刻,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手持铁骨朵能砸碎敌人头颅的汉子,那双大手死死地扣进冻硬的泥缝里。
他的脑海里全是牛尾儿活着时候的样子。
那是攻打抚州的前夜,牛尾儿把最后半块肉干塞进他手里,咧着大嘴笑,眼里全是憧憬:“柴根儿,这仗打完,我就能又升官儿。”
“到时候赏钱发下来,我就能给家里那臭小子请个私塾先生,再给老娘置办几亩好地。”
“咱这辈子是个不识字的睁眼瞎,受尽了粗人的苦,不能让那小子再跟咱一样,一辈子只会在刀口上舔血,得让他识文断字,改换门庭!”
那是牛尾儿替他挡下那一刀的时候,鲜血溅了他一脸,热得烫人。
牛尾儿却只是皱了皱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骂道:“你个憨货,发什么愣!看准点砸!”
回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下一下绞着柴根儿的心。
他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牛尾儿的老娘早已哭昏死过去两回。
她被几个妇人搀扶着,身子软得像滩泥,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干嚎。
那模样像极了一条在旱地上濒死的鱼,让人看着揪心。
牛尾儿的妻儿披麻戴孝,一身粗麻布衣在寒风中显得单薄无比。
四岁的虎头还不懂什么是“死”。
他被娘亲按着头跪了好久,膝盖早就疼了,周围那些平日里会把他架在脖子上骑大马的叔叔伯伯们,此刻一个个哭得吓人,让他感到既陌生又害怕。
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到了平日里总和爹爹形影不离的柴叔叔,也看到了刚回来的康伯伯,可唯独没看到那个最熟悉的高大身影。
小家伙慌了,伸出冻得红萝卜似的小手,用力扯了扯娘亲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道:“娘,柴叔叔他们都回来了,爹爹呢?”
“爹爹怎么没回来?他是不是还在军营里操练?”
“虎头想爹爹了,想骑大马。”
这一声稚嫩的询问,在死寂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窝子里。
牛尾儿的老娘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绝望地捶打着地面,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
见奶奶和娘亲都不说话,虎头急了。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大人的沉默让他感到恐慌。
他小嘴一扁,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喊道:“娘!我要爹爹!”
“爹爹是不是不要虎头了?”
“虎头以后听话,不尿床了,让爹爹回来好不好?”
“虎头!不许胡说!”
妻子一把将孩子死死搂进怀里,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生怕孩子听到那棺材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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