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底，小院那架老葡萄藤就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退休命令是三月十五日正式下来的。
陆霆骁从军区大院回来的那个下午，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还有一只印着“光荣退休”的搪瓷杯。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已经斑驳的“晓食光”木牌，看了很久。
晓晓从厨房窗户看见了他。她擦擦手走出来，没问什么，只是接过档案袋放在石桌上，把那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塞进他手里。
“今天暖和，”她说，“葡萄架该修了。”
陆霆骁“嗯”了一声，喝了口茶。茶水滚烫，茉莉香在舌尖漫开。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北大荒那个四面漏风的食堂里，第一次喝到她倒的热水——那时连茶叶都没有，就是白开水，可她递过来时，手是暖的。
修葡萄架用了三天。竹子是去郊区农家买的，麻绳是家里现成的。
陆霆骁爬上爬下，动作还是军人式的利落，只是爬上梯子时，膝盖会发出轻微的“咔”声。
晓晓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他，阳光透过初生的葡萄叶，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跳跃。
“左边那根，再高两寸。”她说。
陆霆骁调整竹竿，用麻绳绑紧。三十年前他绑伪装网也是这个手法，一缠一绕，死结牢靠。
葡萄架修好的那天下午，孙子陆晓阳放学了。小家伙今年八岁，读小学二年级，背着印着“新世纪”字样的蓝色书包，一路跑进院子。
“爷爷！我们班电脑课今天学打字了！”
陆霆骁正在给葡萄藤松土，闻言直起身：“打的什么？”
“我的名字！陆、晓、阳！”孩子比划着，“老师说，以后不会打字就像不会写字。”
晓晓从厨房探出头：“阳阳，洗手吃点心。今天有豆沙酥。”
“奶奶最好！”孩子扔下书包冲过去，忽然又回头，“爷爷，明天你能骑三轮车接我吗？我们班王小明他爷爷就骑三轮车，还能顺便买冰棍。”
陆霆骁笑了：“行。”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陆霆骁推出那辆凤凰牌三轮车——是去年买的，为了拉面粉和糖。
他仔细擦了车座，在车斗里铺了块旧毯子。路过胡同口小卖部时，真的买了两根红豆冰棍，用毛巾包着放在铝饭盒里。
小学门口挤满了家长，汽车、摩托车、自行车，还有和他一样的老人三轮车。陆霆骁把车停在梧桐树下，看着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出来。
“爷爷！”晓阳老远就挥手，身后跟着两个小同学，“这是我爷爷！以前是团长！”
孩子们好奇地围过来。陆霆骁不擅应对这种场面，只是从饭盒里拿出冰棍分给孩子们。红豆冰棍在2000年的北京已经有点过时了，但孩子们还是吃得很欢。
回家的路上，晓阳坐在车斗里，晃着腿：“爷爷，爸爸说您以前带兵，好多人听您的。”
“嗯。”
“那现在您只听奶奶的，对不对？”
陆霆骁蹬车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对。”
孩子笑了，笑声脆生生的，惊起了路边槐树上的麻雀。
晚饭前是陆霆骁的固定工作时间——给晓晓打下手。
三十年下来，这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晓晓一伸手，他就递过去需要的工具；她尝味道时皱眉头，他就知道该加盐还是加糖；她转身去拿东西，他已经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
厨房还是那个厨房，只是换了新式煤气灶，多了抽油烟机，墙上挂的锅具从两三口变成了一整排。
但窗台上那盆薄荷还是老样子，是从北大荒带来的那株扦插的，活了三十年。
“明天‘晓食光’要出春季新品，”晓晓一边调馅料一边说，“我想用荠菜和马兰头，但大棚里的味道不对。”
陆霆骁正在剥春笋，闻言抬头：“去西山挖。明天我骑车去。”
“你都退休了……”
“退休了才有时间。”他说得理所当然。
第二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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