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暖阁的窗纸被晨露浸得发白,像蒙了层薄冰。朱翊钧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捻着《大明会典》军户篇的纸页,宣德年间的桑皮纸脆得像风干的树叶,稍一用力就可能碎裂。案头堆着昨夜批注的卷宗,“军户世袭”“逃户者斩” 等条目旁,都被他用朱笔打了大大的问号,墨迹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万岁爷,骆百户在外求见,说…… 说带了个特殊的人来。” 小李子的声音在门口打颤,手里的铜盆晃得厉害,里面的热水溅出不少,在金砖地上烫出点点白痕。
朱翊钧抬眼时,案上的烛火正好爆出个灯花。他认得那烛台,是去年戚继光平定浙倭后献上的战利品,底座刻着 “海晏河清” 四个字,此刻却被跳动的光影照得阴阳怪气。“让他们进来。”
脚步声从回廊传来,先是骆思恭沉稳的靴声,随后是一种奇怪的拖沓声,像有人拖着条废腿在走路。朱翊钧放下《大明会典》,目光落在门口 —— 骆思恭侧身让开的瞬间,一个佝偻的身影跌了进来,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金砖上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草民…… 草民王老实,叩见陛下……”
苍老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锈铁,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朱翊钧这才看清,来人身穿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露出的胳膊瘦得像根柴火,左手不自然地蜷曲着,显然是断过;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撇,走路时全靠左腿发力,拖出那条奇怪的拖沓声。最触目的是他脸上的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条扭曲的蜈蚣,想必是被刀劈过。
“抬起头来。” 朱翊钧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王老实迟疑着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没洗净的尘土。他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目光死死盯着案角那尊玉麒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骆思恭在一旁低声道:“陛下,王老实是蓟镇军户,戍边三十年,上月儿子在辽东战死,他……”
“不是战死的!” 王老实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住的猫,“是被张千户逼着替他儿子死的!”
朱翊钧的指尖猛地攥紧,案上的镇纸被带得滑出寸许。他想起昨日骆思恭的密报,说辽东卫所千户张承祖为让自己儿子避战,竟强令麾下军户子弟顶替,一次就逼死了七个。当时他只觉得愤怒,此刻看着王老实那双泣血的眼睛,才明白 “逼死” 两个字有多沉重。
“说清楚。” 朱翊钧的声音很稳,可放在膝上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王老实的眼泪突然决堤,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在下巴汇成细流,滴在灰布短褂上,洇出深色的痕迹。“草民儿子叫狗剩,今年才十六…… 上月鞑靼来犯,张千户的儿子张小三该去前线,可他说小三是读书人,不能死…… 就把我们几个军户叫去,说谁替小三去,就给五两银子……”
他的声音哽咽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狗剩说不去,说爹您腿不好,我死了谁养您…… 可张千户的人把刀架在草民脖子上,说不去就满门抄斩…… 狗剩他…… 他就去了……”
“那天风特别大,” 王老实突然喃喃道,眼神涣散,像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草民在城楼上看着,狗剩手里的枪比他人还高,被鞑靼的骑兵一撞就飞了…… 连个全尸都没找着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用额头撞向金砖,“砰砰” 作响,很快就见了血:“陛下!军户的命就不是命吗?张千户的儿子是人,我们军户的儿子就是草吗?!”
“军户的命,不如狗啊!”
这句话像把生锈的刀,狠狠剜在朱翊钧心上。他想起《大明会典》军户篇里 “优恤军属” 的条目,说 “军户战亡,给银二十两,布十匹,免其家三年赋税”。可眼前的王老实,儿子死了连尸首都找不到,别说二十两银子,恐怕连张千户的面都见不着。
“小李子。” 朱翊钧的声音有些发涩。
“奴才在!” 小李子连忙上前,眼圈也红了。
“给王…… 给老人家倒碗热汤。” 朱翊钧想说 “王军户”,却觉得这三个字格外刺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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