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文华殿的檐角就滴下了细碎的水珠。张居正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份辽东军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军报上的字迹被雾气洇得发潮,“建州女真袭扰抚顺关” 几个字却依旧刺眼,像淬了冰的针。
“张先生,陛下在殿内等着呢。” 随堂太监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居正 “嗯” 了一声,把军报折好塞进袖袋。今日该讲《孙子兵法》的 “谋攻篇”,原是想借着 “不战而屈人之兵” 的道理,跟陛下说说互市的好处,可这份急报一来,倒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朱翊钧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里转着支狼毫笔。案上摊着张描红,写的是 “安邦定国” 四个字,笔画却比往日凌厉了些,捺脚处带着股收不住的锋芒。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笑道:“先生来了?”
“臣参见陛下。” 张居正躬身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角 —— 那里放着个青铜小鼎,鼎耳上刻着简化的八卦阵图,是前几日御膳房新铸的镇纸,陛下却把玩了好几日。
“先生今日讲什么?” 朱翊钧把笔放下,指尖在描红纸上轻轻点着,“昨日说的‘上兵伐谋’,朕还有些不懂。”
张居正在他对面坐下,刚要开口,就见朱翊钧忽然倾身向前,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若敌人分兵来袭,该集中兵力打一处,还是分兵抵挡?”
这问题来得突兀,倒让张居正愣了愣。他原以为陛下会问些 “伐谋” 与 “伐兵” 的区别,却没想到是这般具体的战术。“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有意思。” 朱翊钧拿起那只青铜鼎,转着圈把玩,“前日听侍卫说,去年大同之战,蒙古人就是分三路来的,便想,若是换了朕,该怎么应对。”
张居正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去年大同之战的细节,军报里写得简略,侍卫们寻常闲聊,断不会说这些。他抬眼看向朱翊钧,见少年天子正专注地盯着鼎耳上的阵图,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倒看不出什么破绽。
“集中兵力,攻其一路。” 张居正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思熟虑的沉稳,“敌人分兵,必有机弱之处。若我军分散,反被各个击破;不如聚力一击,破其一则余者自乱。”
朱翊钧眼睛一亮,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阵形:“就像这样?” 纸上是个箭头形状的队列,直指一处缺口,倒有几分 “锥行之阵” 的意思。
张居正心里微惊。这阵形虽简陋,却暗合古法,绝非寻常侍卫能教的。他不动声色地补充:“还要看地形。若在平原,骑兵可疾进;若在山地,当以步兵设伏。”
“那城防呢?” 朱翊钧追问,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竖线,“要修多高,才能挡住骑兵?”
“三丈以上,且需设马面、箭楼。” 张居正答道,目光却在朱翊钧的脸上逡巡,“不过守城之要,不在高而在固。去年辽东镇的宽甸堡,墙高四丈,却因守军懈怠,被女真一夜攻破。”
朱翊钧的笔顿了顿,在竖线旁画了个小小的城楼:“先生是说,人心比城墙更重要?”
“正是。” 张居正点头,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这几日陛下问的,尽是些用兵的细节 —— 昨日问 “如何查探敌情”,前日问 “粮草如何转运”,今日又问 “分兵与守城”,桩桩件件都透着股刻意,不像是孩童的随口好奇。
他想起半月前李太后私下召见,说陛下病中看了《权书》,还为此争执了一场。当时他只劝太后 “陛下年幼,好奇难免,稍加引导便是”,可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陛下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兵书?” 张居正终于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温和,像闲聊般随意。
朱翊钧正用箭杆(那是他昨日让人取来的玩具弓箭,此刻正放在案边)比划着城防的角度,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头也不抬地笑道:“没有啊,就是听侍卫说的。他们总讲些战场的事,朕觉得新鲜。”
箭杆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尾端的羽毛扫过纸面,留下淡淡的痕迹。他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可那刻意避开的眼神,却让张居正心里的疑窦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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