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的晨光带着初夏的暖意,斜斜地落在紫檀木案上。朱翊钧指尖划过苏州府的税册,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去年的缴粮总数用朱砂写着 “二十万石”,而入库记录却只有 “十三万石”,那道鲜红的差额像道未愈的伤口,刺得人眼睛发疼。
“先生来得正好。” 他抬起头,嘴角噙着丝浅淡的笑意,将税册推到案边,“你看这苏州府的账,去年缴粮二十万石,实际入库只有十三万。剩下的七万石,总不能是长了翅膀飞了吧?”
张居正刚踏进殿门,袍角还沾着些朝露的湿气。听见这话,他的脚步顿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刺眼的差额上,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臣…… 臣失职。” 他躬身行礼,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凉的青砖 —— 江南税银亏空他早有察觉,却总想着等新法推行稳固些再彻查,没想到陛下竟先翻出了旧账。
朱翊钧却摆了摆手,起身绕过书案。明黄色的常服下摆扫过案边的铜鹤,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埃。“不是先生失职,是规矩坏了。” 他捡起案上的织户诉状,桑皮纸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士绅们说百姓不愿缴银,可王阿三这些织户却跪着求朕,说缴银能少被盘剥三成。先生说,这天平该往哪头偏?”
阳光透过窗棂,在少年天子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的眼神清澈却锐利,像把刚磨好的剑,直刺人心最深处。张居正忽然想起昨日冯保带来的那句 “民心如秤”,此刻才真正明白,陛下要的不是简单的惩处,而是在士绅与百姓之间,重新校准这杆失衡的天平。
“臣…… 臣明日就发文申斥顾存仁,令其限期补足亏空。” 张居正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他知道这话有多苍白 —— 顾存仁在江南经营三代,岂是一封申斥文书就能撼动的?
“不够。” 朱翊钧轻轻摇头,将税册与诉状并排放在一起,两相对照,像在无声地控诉,“申斥文书递到苏州,顾存仁怕是只会把账算到织户头上。朕要的不是补亏空,是让江南知道,朕站在百姓这边。”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记满江南士绅产业的牛皮本子,翻到松江府那一页。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松江试点一条鞭法三月,税银入库率九成七,较往年缴粮增一成三。” 字迹是赵焕南下前记录的,笔锋沉稳,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先生不是在松江试点‘一条鞭法’吗?” 朱翊钧的指尖点在 “九成七” 那串数字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那里的税银账本抄一份,盖上户部大印,发往苏州各州县 —— 让胥吏们看看,什么叫‘足额入库’;让士绅们看看,什么叫‘民心所向’;让百姓自己看,缴银到底好不好。”
张居正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将松江账本公之于众,无异于向江南士绅亮出最锋利的剑 —— 那些口口声声 “百姓不愿缴银” 的谎言,在实实在在的税银数字面前,将不攻自破。这步棋看似简单,却比直接严惩顾存仁更有力量,因为它调动的不是皇权的威压,而是百姓心中的明悟。
“陛下圣明。” 他躬身应道,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天子,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早已超越了十三岁的年纪。
朱翊钧将牛皮本子放回书架,目光重新落回那道七万石的差额上。“先生可知,这七万石粮食,够徐州百姓吃多久?” 他没等张居正回答,便自顾自地算了起来,“徐州去年水灾,每户每日需粮一升,七万石便是七十万户一日的口粮。可这些粮食,却成了胥吏的酒钱,士绅的良田。”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张居正改革,本是为了利国利民。可若是连苏州的七万石亏空都堵不住,连织户的血汗钱都护不住,那这新法,还有什么意义?”
张居正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浸透了。他想起自己在《陈六事疏》里写的 “省议论、振纪纲、重诏令”,此刻在陛下的质问面前,竟显得如此空洞。这些年他忙着推行新法,却忽略了基层胥吏的盘剥之弊,忽略了士绅势力的根深蒂固,更忽略了 —— 百姓需要的不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笔趣阁】 m.biqug5.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