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七年的冬天,北京城迎来了十年来最冷的腊月。腊月初八这天,小满从工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街上的积雪被踩成了黑冰,每一步都吱嘎作响。他怀里揣着刚修订完的《专利司实施细则》第三版,准备去徐府请徐阶过目——这是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项新制度出台前,总要请这位老阁老“批注”。
但刚到徐府门口,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往常这个时辰,徐府门前总有两盏灯笼亮着,门房老徐会笑呵呵地迎出来。可今天,灯笼只亮了一盏,而且府门紧闭。小满抬手叩门,铜环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开了条缝,露出徐福苍老的脸。这位跟了徐阶四十年的老仆,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小满大人...您来了。”
“徐管家,老爷子他...”小满心里一沉。
“老爷...不太好。”徐福让开门,“太医说,就这几天了。老爷交代过,若是您来,直接请进。”
小满跟着徐福穿过熟悉的庭院。腊梅在雪中开着,幽香依旧,但整座宅子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寂。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颤抖的影子。
徐阶的卧房在宅子最深处。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房间里炭火烧得很旺,但依然透着寒意。七十四岁的徐阶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保持着某种清明的锐利。
“小满来了?”老人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老爷子。”小满快步走到床前,在踏脚凳上坐下,“您怎么...”
“老了就是老了,没什么好说的。”徐阶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那些安慰的话,“你手里拿的什么?”
“专利司的新细则。”小满展开文稿,“有些条款争议大,想请您看看。”
徐阶让徐福把眼镜取来——那是小满去年用天然水晶磨制的老花镜。老人戴上眼镜,就着床头的烛光,一页页翻看。他的手在抖,但翻页的动作依然沉稳。
房间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徐阶放下文稿,摘下眼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写得...太死了。”他说。
小满一愣:“太死?”
“你看这里。”徐阶指着第七款第三条,“‘专利保护期十年,不得延长’。为什么不得延长?”
“因为...技术更新快,保护太久会阻碍进步。”
“那如果有一项技术,十年还不够收回成本呢?”徐阶问,“比如你那个蒸汽船,投了几万两银子,十年能赚回来吗?”
小满语塞。确实,“你好号”的建造和维护费用惊人,至今还在亏本运营。
“再看这条。”徐阶又指着一处,“‘专利侵权,罚金三倍’。三倍如何判定?若是个小作坊仿了一台织机,卖了十两银子,罚他三十两,可能就倾家荡产。若是大商号仿了十台,卖了千两,罚他三千两,不过九牛一毛。这公平吗?”
小满额头开始冒汗。这些细节,他确实没想那么深。
“还有这里,‘专利纠纷须在专利司审理’。那若是涉及官员、皇亲,专利司审得了吗?若是牵扯西洋番商,又该按哪国的法?”
一连串的问题,像锤子砸在小满心上。他自认为考虑周全的细则,在徐阶眼里满是漏洞。
“老爷子,那依您看...”
徐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靠回枕头,望着帐顶的绣花。那是一幅松鹤延年图,鹤的眼睛用黑丝线绣成,在烛光下幽幽发亮。
“小满啊,”老人的声音更轻了,“你这些年弄的这些新东西——专利司、环保标准、蒸汽机...都像在写一套大代码,想给大明朝这个老旧的系统打补丁,对不对?”
小满点头。这个比喻他常在心里用,但从徐阶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但代码写得再完美,总有漏洞。”徐阶转过头,看着他,“因为写代码的是人,而人,是会变的。今天觉得天经地义的规则,十年后可能就成了枷锁;今天想不到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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