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雾气总是散得很慢,像是某种粘稠的流体,挂在树梢上,缠在人的脚踝边。
杨司寨就藏在这片湿漉漉的青色里。
转过一道几乎呈九十度的险峻山弯,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却又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压抑感。
那是一大片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群,黑褐色的木板墙被岁月和雨水侵蚀得斑斑驳驳,像是老人脸上洗不净的老年斑。
无数根粗壮的杉木柱子深深地扎进岩石缝隙里,撑起了一座座悬空的楼阁,
远远看去,就像是某种巨型的蜂巢,又像是无数只攀附在山体上的黑色甲虫。
寨子口立着那棵传说中的神树,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大榕树,树冠铺天盖地,气根垂落如雨。
树下供奉着几块不知名的神像石头,上面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大概是杀鸡祭祀留下的,混着未燃尽的香烛灰烬,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安的腥甜味。
“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杨春桃欢呼了一声,像是归巢的乳燕,连蹦带跳地冲过了那座摇摇晃晃的索桥。
路明非提着蓝布包跟在后面。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不知多少年的脚步磨得光可鉴人。
空气里的味道变得复杂起来,不再是单纯的草木清香,
而是混杂了发酵的糯米酒气、燃烧的艾草味、潮湿的牲畜粪便味,还有那种陈旧木头在阴暗处腐烂的气息。
这是1900年,曾经的中国西南边陲的一片真实人间。
并没有想象中的田园牧歌,有的只是沉甸甸的生存压力和封闭环境里特有的警惕。
当他们这一行四人真正踏入寨子的那一刻,原本还算喧闹的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是具有传染性的,像是水波一样迅速向四周扩散。
正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停下了手里的绞盘,蹲在门口抽叶子烟的老汉磕掉了烟袋锅里的火星,
光着屁股满地乱跑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拽到了身后。
几十双眼睛,不,几百双眼睛,从木楼的缝隙里、从半开的窗户后、从阴暗的巷道深处探了出来。
那些视线并不友善。
它们带着一种原始的、受惊野兽般的戒备,甚至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敌意。
“他们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诺诺稍微往路明非身边靠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她依然挺直着脊背,保持着卡塞尔学院A级学员的骄傲姿态,但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垂在了身侧,
那是随时可以拔出大腿外侧那柄并不存在的格洛克手枪的战术预备动作。
虽然她穿着一身土气的苗家蓝布衣裳,头发也入乡随俗地用青布包了起来,但有些东西是遮不住的。
那种从小在优渥环境中养出来的皮肤光泽,那种即便走在泥泞里也不肯弯腰的气质,
还有那种看人时下意识带着审视和俯视。
在这个普遍营养不良、面色黧黑、脊背佝偻的村寨里,
她就像是一只误入了鸡群的凤凰,或者是混进煤堆里的一颗珍珠。
太扎眼了。
至于路明非,虽然他极力表现得像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但他那张经过龙血洗礼后愈发清秀的脸,以及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松弛感,
在这个为了活下去就要拼尽全力的年代,同样显得格格不入。
“师姐,自信点,把‘好像’去掉。”
路明非目不斜视,脸上挂着笑容,
“在这个年代,长得太好看也是一种罪过。
在他们眼里,我们这种细皮嫩肉、来历不明的外乡人,
要么是官府的探子,要么就是……洋鬼子的走狗。”
“洋鬼子?”诺诺挑了挑眉,“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华裔。”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封闭的大山里,只要你长得不像是个种地的,那你就是洋鬼子那一头的。”
路明非耸了耸肩,把那个沉重的布包换了一只手提,“别忘了,现在是庚子年。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笔趣阁】 m.biqug5.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