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三年的夏天,南京城比往年闷。
能仁寺那场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总算做完了,最后一日散得晚,等郑和从寺里出来,天已经擦黑。
他没有立刻回宫,也没上轿,只让随从远远跟着,自己顺着寺外那条长街慢慢走。
街两边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偶尔有没打烊的饭铺透出昏黄的光,飘出些饭菜气味。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沉。
法事的场面宏大庄严,乌斯藏大国师释迦也失的仪轨深奥难明,皇上受灌顶时的专注,百官屏息的肃穆,还有那恰逢其时出现的日晕祥云……
一切都圆满得近乎异样。
事情办成了,该松口气,可郑和心里头那根弦,不知怎么,反而绷得更紧了些。
也许是累的。
连日操持,精神耗得厉害。
他这么想着,抬眼望了望前头。
街角有家老茶铺还亮着灯,门板半掩,掌柜的正踮脚摘檐下的灯笼。
郑和忽然觉得口干,便走了过去。
铺子里没什么人,就一个老茶客靠在角落打盹。
郑和要了壶最普通的炒青,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茶是陈茶,味儿有些薄,但热热地喝下去,喉咙总算舒服了点。
窗外彻底黑了,远处能仁寺的轮廓融在夜色里,只剩几点长明灯的光,幽幽地浮着。
他望着那光,手里捧着温热的粗瓷茶碗,心思却像被那寺里的钟磬声勾着,飘回了更早的时候。
不是海上,不是船队,是北平。
是洪武十三年的北平。
那年的春天好像就没来过,风刮到四月里,还带着股子搜刮骨头的冷劲儿。
燕王府还在修,四处是木料砖石,工匠们呵着白气干活。
他那时叫马和,十一岁,刚进府没多久,瘦瘦小小,穿着件空荡荡的青袍子,看什么都怯生生的。
那天不知什么事,管事叫他去前殿回话。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在袍子外头的鞋尖,一步步挪进那间空旷的大殿。
殿里生着炭盆,也不怎么暖和。
燕王,那时候还是年轻的王爷,正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王爷转过了身。
王爷穿着常服,身板挺直,脸上还带着些青年的棱角,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像能压住殿里所有的声响。
马和腿一软就跪下了。
“起来吧。”
王爷的声音不高,有点金陵的底子,又在北地浸了几年,添了份硬气,“叫什么?多大了?”
“回王爷,奴婢马和,今年十一。”
他声音发紧,细细的。
“马和……”
王爷念了一遍,走近几步。马和能看见王爷袍角精细的刺绣纹路。“抬起头。”
他小心地抬起脸,眼睛还是垂着,只敢看王爷下巴。
王爷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哪里人?”
“云南昆阳州。”
“云南……”
王爷点了点头,“远。洪武十四年,傅友德、沐英两位将军平滇,你是那时候北上的?”
“是。奴婢家里……没了,随军来的。”
他把头埋得更低。
王爷沉默了一下,没再往下问。
他转身,手指点在北平的位置,像是随口说道:
“你看这北平,比金陵如何?”
马和呆了,这话他哪敢接?慌得又要跪。
“站着,随便说说。”
王爷没回头。
他心跳得像擂鼓,憋了老半天,脸都涨红了,才挤出几个字:
“金陵……暖和。北平……风大,天……天高。”
王爷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
“风大,天高……倒是实在话。在这地方待久了,骨头硬,眼界也得跟着宽。”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马和身上,“你十一,本王二十一。差了整十岁。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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