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蚕上簇
白露过后,暑气渐消。
药圃里,梅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而西侧的蚕室,却迎来了最忙碌的时节。
秋蚕已经上簇。所谓上簇,就是蚕儿吐丝结茧前的最后阶段。蚕室内三十六笸箩架摆得满满当当,每架三层,每层铺着新鲜桑叶。蚕儿通体透亮,在桑叶上缓缓蠕动,头高高昂起,寻找结茧的位置。
臻多宝领着柳二郎在蚕室中穿梭,查看每架蚕的情况。孩子已经渐渐走出阴影,虽仍话少,但眼睛有了光。他跟着臻多宝学养蚕,学认药,学写字,像一株经历过严冬的小草,在春风里悄悄挺直腰杆。
“看这条,”臻多宝拈起一条蚕,放在掌心,“头胸透明,吐丝孔处可见丝液,明日就该上簇了。”
柳二郎凑近细看,蚕儿在他掌心扭动,凉凉的,痒痒的。他小心翼翼地问:“掌事,蚕儿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臻多宝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不是死,是重生。蚕儿吐丝成茧,在茧中化为蛹,再破茧成蛾,产卵后生命得以延续。”他指着窗外,“你看那梅树,冬天落叶,看似死去,春天又会发芽。生死轮回,本是天道。”
赵泓在门口听着,没有进去。他肩上扛着一捆桑柴,刚从山上砍来。蚕室需保持温度,夜里要烧炕,这些桑柴是去年的陈柴,干燥耐烧,烧起来有淡淡的甜香。
他放下柴,走到院中井边打水。井水清凉,他掬水洗脸,水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抬起头,看见蚕室窗内,臻多宝正弯腰教柳二郎辨认蚕的性别,侧脸在晨光中线条柔和,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样的画面,宁静得让人恍惚。仿佛外界的追杀、阴谋、血腥,都只是遥远的噩梦。可赵泓知道,那不是梦。假孙石匠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先帝遗诏”。
那遗诏在哪里?臻多宝从未提起。是藏在药圃某处,还是早已销毁?太后如此紧追不放,说明遗诏还在,且能威胁到她的地位。
赵泓擦干脸,走向灶房。今日要煮茧试缫,看秋蚕的丝质如何。这是大事,金丝蚕的丝价比黄金,一年的生计大半靠它。
二、卯时煮茧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
赵泓已起身烧火。灶膛里桑柴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将汗珠镀成金色。大铁锅里水已沸腾,冒着白气,水面上浮着几片桑叶——这是为了软化蚕茧的丝胶。
臻多宝端着一笸箩蚕茧进来。茧子雪白,大小均匀,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小心地将茧倒入沸水中,用长竹筷轻轻搅动,让每个茧都浸透。
“煮茧要讲究火候,”臻多宝一边搅动一边说,“水太沸,丝易断;火太小,丝胶不化,抽不出丝。”他手腕轻转,竹筷在锅中画着圈,茧子在水中起伏,像是有了生命。
赵泓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他忽然开口:“掌事,那遗诏……”
臻多宝的手顿了顿:“你知道了?”
“假石匠临死前说的。”赵泓看向他,“能废太后的遗诏,是真的吗?”
沉默。只有柴火噼啪声和水沸声。
良久,臻多宝轻声道:“是真的。政和七年,先帝病重,自知时日无多,秘密召我入寝宫,口述遗诏,命我笔录用印。”他放下竹筷,“遗诏中说,太子年幼,若太后干政,可凭此诏废之,另立贤王。”
“遗诏现在何处?”
“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臻多宝看着锅中起伏的蚕茧,“先帝驾崩后,太后果然垂帘听政。我想过拿出遗诏,但那时朝中多是太后党羽,拿出来也无用,反会招来杀身之祸。”他苦笑,“于是我带着遗诏南逃,本想寻找机会,谁知……”
“谁知金人南下,山河破碎。”赵泓接道。
“是。”臻多宝的声音低下去,“国都破了,朝廷南迁,遗诏更成了烫手山芋。拿出来,太后必除之而后快;不拿出来,又对不起先帝托付。”他看向赵泓,“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主持公道的人。”<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笔趣阁】 m.biqug5.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