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雾中孤舟
三月廿三,清明前七日。
寅时未至,江面笼着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晨雾。一艘乌篷船缓缓滑出芦苇荡,船头破开水波,发出极轻的“哗啦”声。船是寻常渔船样式,苇草编的篷顶已半旧,船身桐油斑驳,混在三两早出的渔船中毫不显眼。
篷内,赵泓盘膝坐在舱板上,静静看着躺在对面的人。
臻多宝平躺在厚毡上,脸色仍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身上盖着赵泓的外袍,袍下是包扎严实的伤口——心口偏左三寸,匕首刺入的位置。那日冷泉洞前,他当着张知府的面自戕,匕首刺得极深,血喷如泉。张知府大惊失色,急唤随行医官施救,却因匕首紧贴心脉,无人敢拔。
正是这片刻慌乱,给了潜伏在侧的陇右旧部可乘之机。张老三带人突袭,趁乱抢出臻多宝,赵泓则依约带着柳二郎在山下会合。众人连夜寻了相熟的老郎中,用了三副金疮药、半支百年老参,才勉强吊住一口气。
“脉象稳了。”老郎中拔针时如是说,“但伤在心脉,须得静养百日,不得劳神,不得颠簸,更不得动武。”
于是有了这艘船。
赵泓收回目光,轻轻掀开袍角一角,露出包扎处。白布下隐约透出血色,但已不是前几日那种刺目的鲜红。他小心翼翼换药,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握刀的手。
药粉撒上时,臻多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吵醒你了?”赵泓低声问。
臻多宝摇摇头,目光在篷内转了一圈。油灯昏黄的光映出简陋的陈设:一张矮几,几个蒲团,角落堆着渔具和干粮,篷顶悬着药囊,散出艾草与合欢的淡香。船身随波轻晃,舱外水声潺潺。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嘶哑微弱。
“钱塘江支流,往运河去。”赵泓扶他坐起,递过温水,“张老三安排的船,船家是可信之人,只管行船,不问来由。”
臻多宝抿了口水,温热的水润过干裂的嘴唇。他看向篷帘缝隙外,浓雾如幔,偶尔有水鸟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二郎呢?”
“在船尾,跟船家学撑篙。”赵泓顿了顿,“他很懂事,这些日子不哭不闹,只守着药炉。”
臻多宝沉默片刻,轻声道:“苦了这孩子。”
赵泓没有接话,只将水碗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喝完。放下碗时,臻多宝忽然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
“那日……我以为必死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匕首刺进去时,疼得眼前发黑,只想着……想着你和二郎……”
赵泓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我知道。”
两人相顾无言。篷内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和船底汩汩的水声。良久,赵泓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那枚系着红绳的羊脂玉环,莹润如初。
“你的。”他将玉环重新戴回臻多宝颈间。
玉环贴上皮肤,微凉。臻多宝低头看着,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玉面,忽然问:“我的那枚铜钱呢?”
赵泓从贴身暗袋中取出那枚磨损的“开元通宝”,放在他掌心。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臻多宝合掌握住,铜钱的棱角硌着皮肉,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都还在。”他轻声说。
“都在。”赵泓应道。
二、焚契仪式
辰时,雾渐散。
船驶入运河段,两岸开始出现人家。白墙黛瓦的民居临水而建,石阶伸入河中,有妇人蹲在阶上浣衣,木杵捶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孩童在岸边追逐,笑声洒了一路。
柳二郎从船尾钻进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捧着一只陶碗:“掌事,赵叔,船家煮了粥。”
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撒了几粒盐。赵泓接过来,一勺一勺喂给臻多宝。臻多宝胃口不佳,勉强喝了半碗便摇头。
“再喝些。”赵泓低声劝。
“真喝不下了。”臻多宝苦笑,“伤口疼,胀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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