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忘草堂
绍兴三十二年,春。
钱塘江畔,桃花渡口往西三里,有片依山面水的缓坡。坡上三间草堂,竹篱围成小院,院中一口老井,井旁两株梅树——是三十年前赵泓和臻多宝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早春时节花开如雪,香气能飘到渡口。
草堂名“两忘轩”,取“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之意。匾额是臻多宝亲手所书,行楷,笔力已不如年轻时遒劲,但风骨犹存。堂前有联,赵泓刻的竹板:
“半榻茶烟春雨细,一帘花影午风轻”
字迹朴拙,像他的人。
这是他们隐居的第三十个年头。
当年茶山血案后,两人一路南逃,终于在钱塘江畔这处僻静地安定下来。用积攒的银钱买下这片荒地,自己伐竹砍茅,筑起这三间草堂。开田三亩,种粳稻,种菜蔬,种草药。赵泓耕钓,臻多宝课童——附近村落的孩童送来启蒙,束修不拘,或是一篮鸡蛋,或是一捆柴薪。
日子清贫,但安宁。
清晨,寅时三刻。
赵泓照例先醒。他轻手轻脚起身,为身旁还在熟睡的臻多宝掖好被角。臻多宝睡得很沉,但眉心微蹙——是旧伤又在梦中作痛。赵泓伸手,轻轻抚平那道细纹,然后披衣下床。
推开竹门,晨雾未散。山色空蒙,江水如带,对岸的桃花林在雾中若隐若现,粉红一片,像天边未褪的霞光。院中梅树下落满花瓣,洁白如雪,赵泓不忍扫,只将井旁小径清理出来。
他提桶打水,井绳勒在掌心,老茧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三十年的劳作,让这双手更加粗糙,指节粗大,关节处因常年风湿而微微变形。但他动作依然稳当,一桶水提起,滴水不溅。
煮粥,喂鸡,整理农具。等这些做完,天光才大亮。
回到屋内,臻多宝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咳嗽。三十年前心口那一刀,伤了肺脉,落下病根,每年春寒秋凉总要发作。这些年赵泓寻遍山中药草,也只能缓解,无法根治。
“咳得厉害?”赵泓递过温水。
臻多宝摇头,接过碗喝了几口,喘息稍平:“老毛病了,不碍事。”他抬头看赵泓,眼中带笑,“今日初几了?”
“三月初三。”赵泓答,“上巳节。”
“又是上巳了。”臻多宝轻叹,“真快。”
是啊,真快。从第一次在石桥伞下定情,到如今,竟已过去三十三个春秋。当年的紫竹油伞早已沉入江底,但每年上巳,他们还是会簪柳佩兰,以山泉代酒,饮一杯合卺。
“再睡会儿?”赵泓问。
“不了。”臻多宝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今日有学生来,得准备课业。”
草堂西厢辟作书斋,摆了六张矮几,是给蒙童坐的。臻多宝这些年收了七八个学生,多是附近农家子弟,他教他们识字、算数、背诗,束修微薄,但乐在其中。
赵泓去厨房端来早饭:粳米粥,腌菜,还有两个水煮蛋——鸡是自家养的,蛋留给臻多宝补身。两人对坐而食,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饭后,臻多宝去书斋准备。赵泓扛起锄头,去田里看看——春耕时节,稻秧该插了。
田在三里外的江滩,是片冲积沙地,土质肥沃。赵泓挽起裤腿,赤脚下田。水温还凉,刺激得他脚背上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当年在茶山被竹签刺穿的伤口,每逢阴雨天就作怪。
但他不在意。弯腰,插秧,动作熟练而专注。一株,两株,三株……翠绿的秧苗在泥水中排列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入田水,漾开微小的涟漪。
远处传来孩童的诵读声,是臻多宝在教《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清朗,虽略带沙哑,但抑扬顿挫,很有韵味。赵泓直起身,抹了把汗,望向草堂方向。书斋的窗开着,能看见臻多宝的身影,坐在窗边,侧脸在晨光中轮廓柔和。
三十年了。这个画面,他看了三十年,却从未厌倦。
二、白发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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