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这一摔，像在王家这潭沉寂多年的水里扔了块大石头。水花四溅，该浮起来的，不该浮起来的，全浮起来了。
最先回来的是在县城带孙子的王大姑。提溜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抹眼泪：“我的娘哎，您咋这么不小心！”然后转身拉着碧华的手，“华啊，辛苦你了，瞧这瘦的！”
紧接着是从外地赶回来的王小姑。她说话斯文，但眼圈也红了，看着床上消瘦的老娘和一脸疲惫的弟媳，只反复说：“咋弄的这是，咋弄的这是……”
最后回来的，是二嫂。这位在二哥过世后就去南方打工的苦命女人，听说婆婆摔了，连夜坐火车赶回来。进门时风尘仆仆，眼袋快掉到下巴，但手里还拎着给婆婆买的南方糕点。
好了，这下王家热闹了。儿子辈就王强一个在身边，女儿辈全齐了。三个姑姐加一个儿媳，四个女人围着病床，那场面，堪比联合国安理会开会。
住宿成了首要问题。王家就四间房：公婆（现在是婆婆）住一间，碧华王强一间，儿子（已故）原先那间空着但没收拾，还有一间是放杂物的。
“我跟娘睡，方便夜里照顾。”碧华主动说。
“不行！”王大姑第一个反对，“你病刚好点，得好好休息。今晚我陪娘！”
“还是我来吧，”王小姑说，“大姐你血压高，熬夜受不了。”
“都别争了，”二嫂闷闷地开口，“我睡客厅沙发，你们轮着陪娘。”
最后是碧华拍板：“都别睡沙发了，冷。今晚咱们四个，挤我那屋大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碧华那屋的床是结婚时打的实木大床，宽一米八，长两米，睡两个人宽敞，三个人勉强，四个人……那得是叠罗汉。
但碧华雷厉风行，已经抱出两床新被子：“大姐睡里边，靠墙，暖和。小姐睡外边，起夜方便。二嫂睡中间，我睡床尾。挤是挤点，但热闹，暖和！”
于是，腊月寒夜，王家出现了奇观：一张大床上，四个平均年龄五十岁往上的女人，像四条并排的咸鱼，严丝合缝地躺着。被子只有两床，得横着盖，谁的脚露外面谁倒霉。
“哎，二嫂，你往那边挪挪，压我头发了！”王大姑小声叫。
“大姐，是你在挤我，我都快掉下去了！”王小姑抗议。
“都别动！”碧华在床尾发号施令，“再动被子全掀了！保持静止，深呼吸，想象自己是一片羽毛……”
四个人屏住呼吸，努力扮演“羽毛”。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北风的呼啸，和隔壁屋婆婆偶尔的哼唧声。
安静了没五分钟，王大姑突然“阿嚏”打了个喷嚏，声音响亮，床都跟着震了震。
“哎哟，可别是感冒了！”她赶紧摸口罩——是的，这位大姑姐自从进了家门，口罩就没摘下来过，吃饭都拉到下巴，吃完立刻戴回去。用她的话说：“现在疫情多严重啊，娘又病着，可不能传染！”
此刻，她不仅自己戴着口罩，还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新的，递给旁边的二嫂：“二嫂，你也戴上，安全。”
二嫂没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王小姑看不下去了，小声说：“大姐，屋里就咱自家人，娘在隔壁屋呢，戴啥口罩？”
“那可不行！”王大姑很坚持，“病毒可不管你是不是自家人！碧华照顾娘这么久，都不怕，咱们更得注意，别给碧华添麻烦！”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怎么听怎么别扭。王小姑和二嫂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碧华在床尾，闭着眼，假装睡着了。但她能感觉到，身边的二嫂身体绷得紧紧的。
果然，又安静了几分钟，二嫂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大姐，你说碧华照顾娘这么久都不怕传染。那你知不知道，碧华这半个月是咋过的？”
王大姑一愣：“咋过的？不就是喂饭喂药，端屎端尿吗？”
“喂饭喂药？端屎端尿？”二嫂冷笑，“娘躺床上不能动，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碧华一天要给娘擦多少次身子？换多少次尿垫？娘疼得厉害时乱抓乱挠，碧华手上被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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