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成都西城墙。
陈二狗是被饿醒的。
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攥着他的肠子,拧着劲儿地疼。
他蜷缩在垛口下的阴影里,怀里抱着那杆粗糙的长矛,矛尖上的锈迹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
他刚才又梦见那碗面了。
娘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汽。
她佝偻着背,用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擀面,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嘭、嘭”的声响。
葱花切得细细的,盛在粗陶碗里。
最后一个鸡蛋,她打了很久的主意,终于还是磕进锅里,蛋清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包裹着金黄的蛋黄。
“二狗,趁热吃。”
娘把碗推到他面前。面汤清澈,能照见他十九岁却已沧桑的脸。
鸡蛋卧在面中央,葱花浮在汤面上,翠得像三月的草芽。
他拿起筷子。
面还没挑起来,梦就碎了。
陈二狗睁开眼睛,城墙的寒意立刻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他喉结动了动,嘴里还残留着梦里的面香——但那终究只是幻觉,真正的嘴里只有干涩和苦味,还有昨夜啃窝头时粘在牙缝里的糠皮。
他坐起身,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
“又做梦了?”
旁边的老兵王老栓斜睨他一眼。这老头五十多了,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左眼在十年前守城时被流矢射瞎,只剩个黑洞洞的窟窿。此刻他正用独眼盯着城外,右手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那柄缺口累累的腰刀。
陈二狗“嗯”了一声,没多说。
“梦见啥了?媳妇儿?”王老栓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俺娘煮的面。”
王老栓不笑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半块窝头,掰了一小块递给陈二狗:“吃吧。今天……怕是难熬。”
陈二狗接过窝头,没急着吃。他看向城外。
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东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
顺军大营静悄悄的,营帐像一片片灰色的蘑菇,散落在成都平原上。零星的火把在晨风中明明灭灭,像是荒野里飘荡的鬼火。
一切都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陈二狗想起前日晚间顺军用箭射上来几十封劝降信。
当时城墙上一片窃窃私语。
陈二狗不识字,但旁边的读书人刘秀才念给他听。信里的话很诚恳,说天下大乱,百姓苦久矣,何必为张献忠这等暴君卖命?
夜里,陈二狗看见隔壁垛口的张老实偷偷藏了一封信。张老实是他同乡,三十多岁,家里有老婆和三个孩子。他把信叠成小块,塞进鞋底,手一直在抖。
昨日清晨,张老实的尸体就挂在了城门楼上。
和他一起挂上去的,还有十七个人。有兵,有民夫,有伙夫。他们的脖子被粗糙的麻绳勒着,脑袋歪向一边,舌头伸得老长。眼睛都没闭上,直勾勾地盯着城墙上的守军。
张老实的尸体在最左边。风吹过来,他的身体像钟摆一样晃动,破旧的军服在风中“噗噗”作响。他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不知掉哪儿去了——也许就是藏了信的那只。
陈二狗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当天中午,他没吃下饭。
“狗日的世道。”
陈二狗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
王老栓猛地扭头,独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小子,你他娘的活腻了?”
他压着嗓子,手指了指城墙内侧——那里有巡哨的脚步声正在靠近,“昨天东门那边,有个新兵蛋子说了句‘这城守不住了’,当场就被砍了。脑袋现在就挂在东门楼子下面,你要不要去陪他?”
陈二狗闭上了嘴。
巡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三个人,都穿着皮甲,腰挎腰刀。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百户,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垛口后的士兵。他走到陈二狗面前时停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多大了?”
“十……十九。”陈二狗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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