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灰尘在晨光里跳舞。
是真的在跳舞——细小的,金色的,被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的光束照着,慢悠悠地打着旋,上上下下,像一群喝醉了的小飞虫。
林昭就坐在这片光尘里。
面前的长桌堆满了纸。堆得太高,有些已经滑下来,摊在地上,白的黄的,密密麻麻的字,像秋天落了一地的叶子。她左手边是这些年新政的奏折副本,右手边是地脉观测记录,中间摊开的是那本羊皮封面的旧笔记,还有“循天仪”。
她正在写字。
用的是炭笔——毛笔太软,她手还有些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炭笔好,硬,能握紧,写出来的字虽然淡,但清楚。
她在写《地脉新说》的第六章。
标题是“能量流动与人心向背的关联猜想”。字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就要停一下,看看窗外,或者摸摸“循天仪”。罗盘很安静,指针指着太庙方向,一动不动,只有那个血红色的小点,还在,像颗凝固的血珠。
她写:“地脉如江河,人心如水土。水土流失,江河必浊;人心败坏,地脉必乱。”
停下。
太绝对了。
她划掉,重写:“地脉能量受集体意识影响,似有微弱共鸣。然此说尚无实据,仅为推想,留待后人验证。”
这样好点。
她放下炭笔,揉了揉手腕。手腕很酸,从掌心到小臂,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拉得太久的弓弦。她试着转了转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窗外传来鸟叫。
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就在窗外的柿子树上。她抬头看去,透过窗纸模糊的影子,能看见树枝在风里摇晃,那些青绿色的小果实也跟着晃,像在点头。
再过一两个月,就该红了。
那时候,她还在宫里吗?
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写。
二
太子是中午来的。
他来的时候,林昭刚写完第七章的提纲,正对着满桌的纸发呆——不是累,是脑子里东西太多,挤在一起,像塞满了棉花的枕头,重,但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母后。”
声音在门口响起,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昭抬起头。
萧珏站在门口,没穿朝服,换了身简单的青色常服,袖口挽起一折,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脸上带着倦色,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像被人用淡墨狠狠抹了两笔。
但他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火。
“怎么过来了?”林昭放下炭笔,“不是该在乾清宫看奏折吗?”
“看累了,出来走走。”萧珏走进来,脚步很轻,但还是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几张纸簌簌响。他在桌边停下,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纸山,愣了一下,“这么多?”
“嗯。”林昭往后靠了靠,椅背硌着脊椎骨,不舒服,但懒得动,“这些年攒下的破烂。该留的,该烧的,该藏起来的,都得理清楚。”
萧珏伸手,从最上面拿起一本。
是《新政得失录》的草稿。翻开,第一页写的是“淮西水患赈灾贪墨案始末”。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地方涂改了,划掉重写,再划掉,再重写,纸都划破了,透出下面一层的字。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在某一页的批注里:“太子珏初理朝政,决策稳妥,然不知基层胥吏盘根错节之害。决策虽正,落实却偏。为君者,须知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皆需洞察。”
字是朱笔写的。
很细,很工整,像刻上去的。
萧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看出神了,他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
“母后记得真清楚。”他说,声音有点哑。
“该记得的,都记得。”林昭指了指他手里的本子,“那案子后来查清楚了,淮西知府斩了,底下牵连的胥吏十七个,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但淹死的三千七百人……救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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