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怀仁教授的离去,是在一个秋海棠开得最盛的清晨。没有痛苦,没有拖沓,如同他严谨了一生的作风,安静而体面。消息通过加密线路传来时,林知微正在主持一个关于“寰宇计划”下一步技术路线的远程评审会。屏幕上,一位年轻工程师正在激昂地阐述着关于利用合成生物学方法重构检测路径的大胆设想。林知微对着麦克风轻声说了一句“请稍等,会议暂停十分钟”,然后平静地关闭了摄像头和麦克风,独自起身,走到了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秋高气爽,天空是那种洗过的、近乎透明的蓝色,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将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照得一片金芒。她静静地站着,背影挺直,双手下意识地交握在身前,许久没有动。没有眼泪,没有失态,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未曾发出,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仿佛被悄然抽走了一块最为坚实的基石,空落落的,却又在瞬间被更多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记忆汹涌地填满。
于老走了。那个在她懵懂闯入医学殿堂时,第一个以严厉目光审视她,却也第一个向她敞开实验室大门的引路人;那个在她提出看似“异想天开”的设想时,从不轻易否定,而是引导她寻找理论依据和实验设计的严师;那个在“微光”几次面临生死存亡关头,虽不明言,却总在关键时刻以其深厚人脉和卓绝声望,为她悄然化解危机的守护者;那个在她获得诺奖、誉满全球时,只在私下里给她发了一条简短信息——“戒骄戒躁,前路犹长”——的诤友。
追悼会办得庄严而简朴,完全符合于老一生的风格与遗愿。学界同仁、昔日弟子、各界感念其德行的代表,来了黑压压一片人,将殡仪馆最大的礼堂挤得水泄不通,却又秩序井然,弥漫着一种共同的、深切的哀思与敬意。林知微作为学生代表致悼词。
她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缓步走上讲台。台下是无数双注视的眼睛,其中许多都是在中国医学界、科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她没有用太多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煽情,只是用一种克制而清晰的语调,声音略带沙哑,回顾了于老如何以他特有的、近乎不近人情的严厉与深沉如海的家国情怀,在她人生的几个关键节点,为她拨正航向,在她困顿迷茫时,给予醍醐灌顶的指点。
她讲到了初入大学时,于老如何在《医用基础化学》课上,因她一个关于“探索未知”的回答而注意到她;讲到了他如何为她提供进入实验室的“阶梯”,让她得以“破土”;讲到了在她因理论“超前”而遭受质疑时,他如何以严谨的逻辑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为她辩护,并鼓励她“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但这少数人必须拿出更坚实的证据”;讲到了在“微光”发展过程中,他那些一针见血、直指核心的技术建议和战略提醒。
“……于老于我,是永不下课的导师。”林知微最后说道,声音沉稳,情感却深挚得让在场无数人动容,许多人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他教会我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对待知识的态度;他赋予我的,不仅是机会,更是运用机会去承担责任的能力。他的严谨,是我们科研道路上的标尺;他的坚守,是我们精神世界里的灯塔。斯人已逝,风范长存。”
仪式结束后,于老的家人找到了站在角落、试图平复心情的林知微。于老的儿子,一位同样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沉静的中年学者,眼眶红肿,声音有些沙哑,他递给林知微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严重磨损,露出里面灰白的纸板,书脊也用透明的胶带仔细地粘贴过,显然被主人反复翻阅。
“林院士,”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父亲临走前,意识清醒的那几天,特意把这个找出来,交代我们,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他说……这里面的东西,无关宏旨,只是他的一些零碎想法,您闲暇时翻翻,或许……或许能解一时之惑,或博您一笑。”
林知微双手接过笔记本,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带着明显使用痕迹的封面,一种混合着旧纸张、干涸墨水和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独特气息,隐隐传来,直抵心扉。她感到手中的分量远超其物理重量。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哽咽,最终只化为一句:“谢谢……我会仔细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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