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除联系人后的那个夜晚,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密、坚硬、被寒风裹挟着、如同冰砂般扑打在窗户上的雪粒。簌簌之声连绵不绝,仿佛无数细小的亡灵在用指甲刮擦着玻璃,为这个被陆孤影彻底切断外部“社会引力”的夜晚,配上冰冷而执拗的背景音。他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裹紧薄被,听着风声雪声,体内是食物带来的微弱热量与房间深入骨髓的寒意之间的永恒拉锯。意识却异常清醒,如同一块在绝对零度下依然保持锋利边缘的黑色燧石。
“枷锁碎裂”带来的,不是破碎后的狼藉与空虚,而是暴露。暴露出现实坚硬的地面,暴露出自身存在所依赖的、除却一切社会装饰与关系幻象之后,那最原始、也最核心的基石问题。
这个基石问题,在债务大山、信用破产、社会性死亡的冰冷现实映照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陆孤影,或者说“孤狼”,在这个世界上,其“存在”与“行动”的合法性、可信性、可延续性的终极凭据,究竟是什么?
在过去,这个问题的答案,被一系列社会化的符号所定义和承载:学历、工作、收入、房产、车产、家庭背景、社会关系、银行信用记录……这些符号构成了一个人在社会网络中的“信用”,是他人评估你、信任你、与你进行价值交换(包括借贷、合作、雇佣)的基础,也是个体自我价值认知的重要来源。他曾经拥有过其中一部分,然后,在债务崩塌中,它们如同沙堡般彻底溃散。他变成了一个“失信者”,一个“社会性死亡”的幽灵,一个在主流价值评价体系里,信用值为负无穷的存在。
“提前清偿”和“借据销毁”,处理的只是债务关系的物理和法律层面。而“信用破产”和“社会性死亡”,是更深层、更广泛、也更难逆转的“存在性损伤”。这条微信的试探与随后的删除,像一面镜子,残酷地映照出他在那个旧有“信用体系”中的真实位置——一个不被欢迎、不被信任、甚至其“存在”本身都可能引发他人警惕和疏离的“负资产”。
他无法修复那个体系里的信用。那需要时间、资源、社会关系的重建,而这一切,在“五十万山”和仅有七个月安全时间的阴影下,是绝无可能的奢侈。试图去修复,只会是徒劳的消耗,是重新将自己拖入那个早已判定他“死亡”的评价场中,接受无声的羞辱和排斥。
那么,是否就意味着,他的“存在”与“行动”,从此就失去了任何“信用”基础,只能在一片价值的真空与意义的虚无中,进行盲目的挣扎?
这个问题,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然而,就在这似乎无解的绝境诘问中,另一个声音,从他“系统”运行的深处,冰冷而清晰地响起:
“如果外部世界的‘社会信用’体系已将我彻底放逐和否定,那么,我是否可以,也必须,为自己构建一套全新的、完全个人化的、不依赖于任何外部认可与评价的——‘生存信用’体系?”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第一点火星。
“生存信用”。这个概念的轮廓,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窗外持续的风雪和屋内永恒的寒冷中,在他每日例行的、却因“社会引力”切断而显得更加纯粹专注的“系统”运行中,逐渐变得清晰、坚硬、充满光芒。
他开始系统地、冷酷地解构“信用”这个概念的旧有定义,并在废墟上,用“系统”的基石,重建其全新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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