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武英殿西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最后一丝寒意,却驱不散殿内紧绷如弦的气氛。
内阁重臣齐聚于此,围绕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
案上摊开着一份墨迹淋漓的章程草案,标题触目惊心——《朝鲜、西域两地全面汉化章程考略》。
方光琛作为主持者,端坐于吴宸轩左下首。
他语调沉稳,逐条阐述着章程的核心:“首要者,两地所有官府往来公文、告示文书、刑名案卷,自圣谕下达之日起,一律改用汉文书写。凡有违逆,经办官吏革职查办,主官连坐降级。”
兵部尚书李定国颔首:“公文乃政令喉舌,此策切中要害。西域诸部文书本就驳杂,推行汉文更显天朝威仪,亦便于掌控。”
“其二,”方光琛继续道,“所有官学、书院、义学乃至民间私塾,统一采用中原新学教材。四书五经为基,兼修《农政全书》、《武备志》等实用之学。原有经史典籍,一律收缴封存,由专使甄别,凡涉异族史观、悖逆华夏正朔者,悉数焚毁。”
新任礼部尚书傅山接口:“教化乃固本之基。新学教材传播圣王之道,熔铸人心,确为长远之计。”
“其三,”方光琛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吴宸轩沉静的侧脸上,“两地官吏选拔、考绩、升迁,汉语水平为首要标准。不通汉语者,不得为吏!不能背诵《讨虏檄文》、《开元律》重要章节者,不得晋升。此乃重塑官吏根本,使其心向华夏。”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殿内一时沉寂。
大部分阁臣皆知吴宸轩心意已决,此乃既定国策,并无异议。
唯有户部郎中陈廷敬,一位因精于理财而破格提拔的前朝旧臣,眉头微锁,似有踌躇。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陛下,方阁老,”他仍习惯性地将两者并称,目光却主要投向吴宸轩,“方阁老所陈诸策,大利于长治久安。然…臣窃以为,初行于新附之地,是否可稍存宽缓?譬如地方民间某些古俗祭仪,无关宏旨者,或可暂予存留,以示朝廷抚绥之意,稍安民心?待教化渐深,其俗自化,或更为妥当?”
他措辞谨慎,目光瞥向方光琛袖口露出的奏折一角,那里显然有更详细的“存留祭仪”建议。
“宽缓?抚绥?”
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并非来自吴宸轩,而是来自其右手边一直沉默端坐的靖国公马宝。
这位以悍勇闻名的将领,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刀疤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陈侍郎此言差矣!末将在辽东与建虏周旋多年,深知一个道理:蛇虫鼠蚁,藏于暗处,今日容它一隙,明日它便敢噬你心肺!昔年建虏初起时,朝廷何尝不是怀柔绥靖?终养痈成患,遗祸至今!朝鲜、西域,地虽新附,然其心可曾真服?其民可曾真认我华夏衣冠?此时不趁其立足未稳、惊魂未定之际,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拔其根苗,难道要等那些‘古俗祭仪’滋养出新的逆种,再兴刀兵不成?”
他声如洪钟,杀气凛然,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陈廷敬的脸。
陈廷敬脸色微白,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到长案尽头的主位。
吴宸轩一直垂着眼帘,仿佛在审视案上文牍,又仿佛只是神游物外。
马宝慷慨激昂的话语落定,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在场的每一位重臣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并未看陈廷敬,也未看马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份摊开的章程正文上,轻轻点了点“全面汉化”四个浓墨重彩的大字。
指尖落在坚硬的檀木案面上,发出笃、笃、笃三声轻响,声音不大,却有金石之音,震得旁边茶盏里的水纹微微荡漾,杯盖轻碰杯沿,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叮当声。
“诸位,”吴宸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暖阁,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质感,“可知这朝鲜半岛,古称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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