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天空愈发高远明净,阳光如同融化的金子,透过梧桐稀疏的黄叶,洒下温暖而澄澈的光斑。空气干爽,带着落叶燃烧般的微焦气息,以及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早晚温差拉大,晨起时玻璃窗上会凝一层薄薄的白霜。“古今阁”里已不再需要冷气,敞开的窗户纳入清凉的秋风,吹得工作台上铺着的无酸纸页轻轻卷动。
这天上午,一位约莫七十岁、头发银白、穿着驼色粗呢夹克和深色灯芯绒长裤的老人,慢慢推开了工作室的门。他身材高大,背脊依然挺直,面容深刻,像被北方的风霜仔细雕刻过,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神沉静而略带倦意。他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表面布满细小划痕的真皮小包,包不大,被他小心地握在手中。
“您好,打扰了。”老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温和的沙哑,“请问,这里是修复老物件的地方吗?”
“是的,老先生,您请进。”苏见远起身招呼。
老人微微颔首致意,在椅子上坐下,将那个皮包放在膝上,并没有立刻打开。他摘下眼镜,用一块深蓝色的旧绒布仔细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而专注。
“我姓顾,顾松年。退休前在地质勘探队,常年在野外跑。”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膝头的皮包上,“有件小东西,跟了我……快五十年了。最近,它出了点问题,我自己弄不好,找了几家店,都说没法修,或者修了也不是原来那个味道。听人说你们这儿手艺特别,懂得老东西的‘魂儿’,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他说着,终于打开了皮包的搭扣。皮包里衬着柔软的绒布,他从绒布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石楠木的旧烟斗。
烟斗整体呈深沉的栗褐色,因为长年使用和手掌的摩挲,木料表面形成了厚重而油润的包浆,光泽内敛,像陈年的琥珀。斗钵是经典的直柄式,造型敦厚质朴,钵口边缘因无数次填压烟草而微微内凹,颜色也更深。斗柄修长,与斗钵浑然一体。烟嘴上镶嵌的是淡黄色的硫化硬胶,同样因长久衔咬,留下清晰的齿痕,颜色变得更深,接近蜜蜡色。
然而,这件充满个人印记和岁月气息的旧物,此刻却有了“致命伤”。斗钵的底部,靠近榫口处,有一道细微但清晰的环状裂纹,裂纹几乎贯穿了斗壁,虽未完全断开,但显然已严重影响结构强度,甚至可能有漏气的风险。此外,烟嘴与斗柄连接的金属榫头部分有些许松动,烟嘴本身也有几处细小的磕碰和氧化发暗。斗钵内部,更是积着厚厚的、坚硬的炭化层和烟油垢,散发出浓烈而陈旧的烟草气味。
顾松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纹,眼神悠远:“这个烟斗,是我23岁那年,第一次出野外任务,在西北一个小县城的老供销社买的。那时候年轻,在野外苦闷,就学着老队员们抽烟斗。这斗不贵,是最普通的石楠木料,但木质密实,抽烟顺畅。后来,它跟着我爬遍了天山、祁连山、昆仑山,在戈壁的风沙里,在帐篷的煤油灯下,在冻得发抖的雪线营地……它都陪着我。闲下来的时候,装上一斗烟丝,慢慢抽着,看着远处的山峦和星空,好像所有的疲惫和孤独,都能随着那缕青烟飘散些。”
他拿起烟斗,凑到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当年的烟草原味和荒野气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这道裂,是前年冬天在家里壁炉边烤火,没留神离火太近,木头受热不均,给‘激’出来的。当时就‘啪’一声轻响,我心都跟着一沉。后来试着抽过两次,感觉不对,有杂音,也不那么‘实’了。再后来,烟嘴也松了。我就不敢再用了,怕它彻底碎开。”
老人抬起头,看向苏见远和林微,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深的眷恋:“我知道,抽烟不是好习惯,我也早戒了。这个烟斗,现在就是个念想。它装着我一辈子的野外岁月,装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山河,和那些早已散落天涯的老队友。我不用它抽烟了,但我希望它能‘好好的’,完整地在那儿,让我能时不时拿起来,摸摸它,闻闻那股老味道,想想从前。你们看……这裂,还能‘箍’上吗?这烟嘴,还能‘紧’起来吗?里面的老垢,需不需要清理?我想让它……干干净净、结结实实地‘退休’。”
顾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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