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与暗流 ,1982年1月
1月的寒风,裹挟着长江口特有的咸湿与钢铁厂初具规模的硫磺铁锈味,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穿透了技术科那层糊着旧报纸也挡不住缝隙的木窗棂。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得如同混凝土初凝,沉重而压抑,混杂着劣质烟草、陈年图纸的霉味和一种无声的愤怒与疲惫。
考绿君子抱着厚厚一摞混铁车修理厂的图纸,推开门,冰冷的铁门把手冻得指尖生疼。图纸袋粗糙的牛皮纸表面,浸染着不知多少任经手人的汗渍油污,沉甸甸的,像抱着一座即将倾覆的小山。图纸袋上用粗黑的墨汁写着工程名称,那字迹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嗬,回来了?”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程鼎理从他那张堆满外文资料的旧藤椅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熬夜的血丝,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热情——或者说,是一种带着刻意压抑情绪的过度热情——地迎上来,不由分说从我怀里接过了图纸袋,那动作快得几乎有些急切。
图纸袋“噗”一声落在我的旧木桌上,扬起一小片微尘。
“是混铁车修理厂?”程鼎理的声音不高,手指却精准地抚过图纸袋上那几个粗黑的大字,指尖微微发白,仿佛在触摸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行字,语气平平,却像冰层下暗涌的潜流。
“是的。”我搓了搓冻僵的手,呼出一口白气。他那份过于专注的凝视,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在图库那本落满灰尘、墨迹斑驳的借阅登记册上,我分明看到过“程鼎理”三个熟悉的签名,就在这个项目名下,日期就在不久前。
“混铁车修理厂的图纸……”我顿了顿,看着他那紧绷的下颌线,试探着问,“您……之前看过?”
程鼎理终于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短暂、近乎是嘲弄的弧度,随即又迅速拉平。“看过。”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有什么问题吗?”我追问,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混铁车修理厂是宝钢一期配套的关键项目,容不得半点闪失。任何一个细微的差池,在成千上万吨钢铁运转的庞大系统里,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呵……”程鼎理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着浓重的川音,却毫无笑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铅灰色的天光,遮挡了他眼底真实的情绪。“我一个小技术员,能看出什么问题!”他语速突然加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近乎自轻自贱的轻佻,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又下降了几度。几个原本低头画图的同事,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也停了停,空气里只剩下墙壁上挂钟若有似无的呻吟。
程鼎理,四川成都人,与我年纪相仿。1966年,那个动荡年代的序幕拉开前,他以优异的成绩从西安冶金建筑学院毕业。本该是意气风发、投身建设的年华,却被卷入时代的洪流,毕业分配硬生生拖到了1968年,分配到SGS公司。
他是技术科公认的骨干,基础扎实,图纸在他眼里仿佛有生命。除了精通英语,他还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啃着日语教材,说是“向日本老师学习先进技术”。算算年头,从68年到现在,整整十四年!十四年的青春年华,十四年在图纸堆里摸爬滚打、解决过无数技术难题的岁月,换来一句自我嘲讽的“小技术员”?这绝不是自谦,这是积压了十四年、无处宣泄的愤懑和不甘酿成的苦酒!
“哟,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办公室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了进来,伴随着一个带着浓重上海腔的声音。张顿会搓着手走了进来,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同样陈旧的毛衣。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桌上堆叠如山的图纸袋,目光定格在那醒目的“混铁车修理厂”几个字上,眉毛夸张地一挑,脸上瞬间堆起一种混合着看热闹和幸灾乐祸的笑容,“哈哈!混铁车修理厂!真转到你这儿来啦?!”那笑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张顿会,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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