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沉甸甸、湿漉漉的云层。
风从北岸吹来,带着黄河特有的、混杂着泥沙与腥气的寒意,掠过宽阔得令人心悸的河面,掀起层层叠叠、浑浊不堪的浪涛,永无休止地拍打着南岸陡峭的土崖和临时搭建的木制码头,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响,像一头被囚禁的远古巨兽在低沉地咆哮。
延津渡口。
这里本是黄河上一处古老的渡口,河面相对平缓,两岸地势也略开阔些。
但此刻,往日摆渡的舟楫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沿着南岸数里长的河滩,密密麻麻停泊、堆积着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战船、木筏、羊皮筏子,甚至还有绑着浮桶的简陋门板。
船只相互磕碰,发出枯燥的吱呀声,随着浪涛不安地起伏。
岸上,更是人山人海,却又肃杀得可怕。
身穿赤色戎服、外罩玄色铁甲的朝廷官兵,按照营、都、队的建制,沉默地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雨水和汗水混合着尘土,在他们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冲出道道沟壑,却无人抬手去擦。
只有那一双双紧握着刀枪弓弩、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和那望向对岸时燃烧着战意与仇恨的眼睛,透露出他们内心翻腾的岩浆。
更远处,由民夫组成的辅兵队伍,如同忙碌的蚁群,喊着低沉的号子,将最后一批粮袋、箭捆、修补船具的物料,从临时搭建的辎重营里扛出,运送到指定的船只旁。
沉重的脚步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铁器的锈味、人马粪便的臊臭,以及一种无形的、绷紧到极致的、仿佛下一刻就会爆裂开来的压力。
中军大纛下,石破天全身披挂,拄着一柄沉重的陌刀,如同一尊铁塔般矗立在一个稍稍隆起的小土坡上。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甲片和虬结的须发流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眯着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对岸那片同样人影憧憧、但更显慌乱的狄虏营寨。
狄虏显然早有防备。
对岸的河滩被清理出一片开阔地,布满了拒马、鹿砦和挖掘的陷坑。
稍高处,是用泥土和原木匆匆垒起的矮墙和箭楼,隐约可见弓箭手的身影和闪动的寒光。
更后方,烟尘隐隐,显然有骑兵在游弋待命。
兀术不是庸才。
他知道南岸大军集结,渡河攻击随时可能到来。
一个冬天的对峙,双方斥候的性命早已将这片河滩的每一寸土地都丈量了无数遍。
没有奇袭,只有硬碰硬的强攻。
“大将军,”副将韩承顶着一身泥水,快步来到石破天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各营点验完毕,首拨渡河死士三千人,分乘六十艘艨艟、两百木筏,已集结待命。弓弩手、拍竿船、火船队均已就位。只是……这风浪,比预想的要大,水流也更急。”
石破天“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对岸。风浪是大,水流是急,但比起前两日,已经小了些。
陈策在《北伐十议》中反复强调“时机”,他派出的水文观察哨日夜监视黄河水情,回报说这几日正是春汛初涨、水流开始平稳的短暂窗口。
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天,对岸的防御就更坚固一分,己方的锐气和粮秣消耗就更多一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铅云厚重,但并无继续降雨的迹象。
时辰,也差不多了。
“传令,”石破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穿透风声浪声,清晰传入周围将领耳中,“弓弩、拍竿船前出掩护,压制对岸箭楼!火船队,顺流而下,烧其码头、拒马!首拨死士,紧随火船之后,抢滩登岸,不惜一切代价,撕开缺口!后续部队,梯次跟进,扩大战果!”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战鼓,终于擂响了!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成百上千面牛皮大鼓同时被力士抡圆了膀子,用浸了水的重槌,狠狠砸下!
咚!咚!咚!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笔趣阁】 m.biqug5.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