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透过李家庄村头的老槐树,将斑驳的光影洒在一条干净整洁的石板小径上。王秀兰带着陈砚,来到一座背靠山坡、白墙灰瓦的农家小院前。院门虚掩着,门口几株秋菊开得正盛。
“李红姐,在家吗?我们来了。”王秀兰轻声呼唤。
“在呢在呢!快请进!”一个清脆的女声应着,院门被拉开。一位约莫四十出头、衣着朴素、面容和善的妇女出现在门口,正是李秀莲的孙女李红。她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到老照片上李秀莲的轮廓,眼神清澈,透着沂蒙人特有的淳朴与热情。
“王研究员,陈老师,路上辛苦,快进屋坐。”李红热情地将两人让进堂屋。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正中墙上挂着李秀莲那张黑白照片的放大版,下方摆着几样简单的供品。
寒暄过后,李红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她转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捧出一个约一尺见方、漆色斑驳的旧木箱。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圆润,铜锁扣也失去了光泽。
“奶奶留下的东西不多,我都收在这里头。”李红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深深的怀念。她小心地打开木箱,里面用干净的粗布垫着。首先取出的,是一个用深褐色油纸仔细包裹的方正包裹。她一层层揭开油纸,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油纸里,是一件叠放整齐的深蓝色粗布棉袄。棉袄的款式极为老旧,布料因反复浆洗而显得硬挺,颜色褪成了不均匀的灰蓝色。最引人注目的是,棉袄的袖口、前襟多处磨损严重,打着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其中左袖口靠近肘部的位置,有一片洗不去、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污渍。
李红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暗渍,声音有些哽咽:“这……这是血。不是奶奶的,是当年那位八路军伤员的。”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攒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奶奶后来跟我讲过很多次。那位小战士伤在腿上,骨头断了,伤口化了脓。那时候哪有什么麻药啊?奶奶和几个婶子只能用烧开又放凉了的盐水给他清洗,用煮过的布条把烂肉和脓一点一点蘸出来……小战士疼得浑身发抖,牙齿把嘴唇都咬破了,实在忍不住,就……就死死咬住奶奶递过去的棉袄袖子。奶奶说,那孩子疼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可从头到尾没喊一声,只是闷哼,眼泪和汗把棉袄都浸湿了……”
陈砚静静地听着,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片暗褐色的血渍上。他仿佛能透过粗糙的棉布纤维,感受到当年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那位年轻战士钢铁般的意志,以及李秀莲当时心如刀绞却强作镇定的温柔与坚毅。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手指边缘触碰了一下棉袄的布料。粗砺的触感下,似乎真的还残留着那个寒冷春夜的体温、汗水和无法言说的坚韧。
接着,李红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用红布条系着的薄薄的本子。本子是用那种粗糙的、泛着黄褐色的土纸手工订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边角已经磨损起毛。
“这是奶奶的日记,其实也算不上正经日记,就是她偶尔记下的一些事,一些心情。”李红解开红布条,将本子递给陈砚,“奶奶识字不多,是自己后来参加妇救会扫盲班学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很多错别字和画圈代替的字,但意思都能看懂。”
陈砚双手接过,如同接过一份沉甸甸的嘱托。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里面的字迹果然稚拙,大小不一,笔画生硬,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他慢慢翻看着,王秀兰也凑近过来。
翻到中间某页,几行字猛地攫住了陈砚的目光:
“九月初十(注:公历约1943年9月15日),晴。队伍里一位姓陈的同志,要往北边去,路过俺村。他伤还没好利索,挂着棍。听说俺们妇救会的事,特意来看。他说他们从南边老林子里(画了个圈,旁注:很远,死过很多人)打回来,苦得很,吃树皮,喝雨水,好多同志没走出来。他拿出一把旧铜号,说这号跟着他们冲过锋,躲过飞机,是个念想。现在送给我,说咱沂蒙妇女顶得起天,吹响它,能给乡亲们壮胆,知道咱的队伍没散,心就齐。我收下了,心里沉甸甸的。俺得领着姐妹们,再多做棉衣,不能让前边的同志再挨冻。”
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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