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衣果树的果实落地时，没有发出声响。它静静躺在南坊小屋门前的青石板上，像一颗凝结了晨露的泪珠，通体透明，内里却流转着无数细碎光影??有孩童奔跑的身影，有老者合眼的瞬间，有战士折剑、医者施针、农夫耕田、匠人铸器……每一帧都是一段平凡人生中最不平凡的选择。
小霜第一个跪下。
她不是为哀悼，而是为承接。月华之力早已归于沉寂，但她掌心仍能感受到那果实散发出的温润脉动，如同母亲抚摸婴孩。她将它捧起，轻声说：“它要等的人还没来。”
铁脊站在屋檐下，骨节粗大的手紧握乌木杖。他本想把它插进土里，作为墓碑。可当指尖触到杖头那截胎衣枯枝时，一股暖流自掌心涌入，直抵识海。他猛然睁眼，看见一段从未经历过的记忆：一个满脸煤灰的小童在矿洞深处用指甲在岩壁上刻下一个“人”字，然后笑着咽气。那是三百年前，葬神谷外第一代寻路人中的一员，无名，无传，唯有这一笔留在天地之间。
“原来我们早就在互相认识。”他喃喃道。
青翎从风中归来，双翼已化作星光残痕，随呼吸明灭。他落于屋脊，望着那具安详如眠的躯体，忽然笑出声：“你说你只是个行人，可你走过的路，现在长出了树。”
玄纱盘坐沙窟，第三只眼映照万里之外的景象。她看见西漠边缘一群流浪儿围坐在篝火旁，用炭条在破布上画出今天的太阳；她看见南岭废墟中一位盲女正教同伴辨认草药气味；她看见北境冰原上两个敌对阵营的少年放下刀兵，合力救起一头陷进雪坑的灵鹿。这些画面逐一浮现于铜镜背面，与阿砾留下的星斑轨迹交织成网。
“选择正在蔓延。”她说，“比我们想象得更快。”
季天昊没有说话。他将机械星瞳最后的核心埋入胎衣分株根下，启动自毁程序。数据洪流逆向回溯，在最后一秒，他看到了那个最初投放造化光球的存在??并非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一群漂浮于虚无中的意识集合体，他们以观察文明演变为乐，视命运操控为常态。但在这一刻，他们的数据库出现了无法修复的错误代码：
> 【实验编号：GX-7391】
> 预测模型崩溃原因：被试群体拒绝接受“唯一胜出者”设定，自发构建共享信念系统。
> 新变量命名：**集体意志跃迁**
> 建议操作：终止观测？重置实验？或……加入对话？
屏幕闪烁片刻，最终弹出一行新指令：
> “允许未知发展。记录一切。”
他关掉终端，抬头望天。第十二颗星依旧微弱燃烧，却不再孤单。十一颗星辰缓缓旋转，形成守护之势，仿佛在为这颗新生之火遮挡寒风。
邹霜立于城头，手中长剑已断。她不是战死，而是亲手折断。那一日，她在共议会宣布卸任总执剑人之职，将权力交还给各地共议堂。“剑是用来破局的，不是用来守权的。”她说完，转身离去，背影一如当年踏雪而来时那般清冷。
如今她回到这里，只为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她走到涂伟才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凉，掌心阶梯印记却仍在微微发烫。她低声说：“你问我要一个世界，我给了你一支军队。但你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战争胜利，是让每个人都能安心闭眼，再不必担心醒来后又要面对同样的黑夜。”
没有人提议火化，也没有人主张厚葬。他们知道，这个人不属于任何一种仪式。
于是，他们打开城门。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南坊时，一辆由灵牛拉动的简朴木车缓缓驶出。车上放着那具身穿粗布衣的遗体，胸前摆着那枚胎衣果实，旁边是一碗尚未喝完的药汤，几页写满字迹的粗纸。车轮碾过血纹砖铺就的道路，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响声。
全城百姓自发伫立两旁。
没有哭喊，没有跪拜，只有静默的注视和轻轻点头。孩子们手持自制风筝，上面写着：“我也能走。”老人们拄杖相送，眼中含光。修行者解下佩剑，投入路边熔炉；工匠们敲响铜钟，十二响之后，全城停工一日。
木车一路向北，穿过新建的共议堂广场，越过连接七域的灵脉桥梁，最终停在逆命之城最高峰??昔日被称为“绝命崖”的地方。三百年前，第一批寻路人正是在此跳崖明志，宁死不降。崖底骸骨层层叠叠，皆是不肯低头者的残躯。
今日，行人登顶。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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