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佛寺的大雄宝殿里,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三天前藏经阁功德司的血腥还没散干净,现在又混进了更多让人不安的味道——发霉的铜钱、快撑不住的信仰、被揭了老底的恐慌,还有利益被动了之后那毒蛇一样的恶意。十八尊高大的金身佛像沿墙立着,金漆早就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灰的木胎,从高窗透进来的惨淡晨光里,像浑身长满烂疮的沉默巨人,冷冷看着殿里这场关于钱、信仰和权力的恶斗。
陆九章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身子挺得笔直,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月白长衫干干净净,像一把出了鞘的快剑,锋利地劈开殿里污浊的空气——他刻意让衣袂保持绝对平整,仿佛连褶皱里都容不下这寺中的半分腐臭。指尖在供桌边缘轻轻摩挲,那布满刀痕的紫檀木触感粗糙,倒让他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下来:今日这场账,不仅要算清银钱,更要算清这千年古刹欠信众的每一分虔诚。他面前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供桌,早就布满了刀痕和洗不掉的深色污渍。七本厚薄不一的账本,被他精准地摊在桌子正中央,像布下了一局无声的棋,每一步都藏着雷霆。
《铁佛寺香油收支总录》、《佛塔修缮功德总录》(边上还带着几个模糊的血指印)、《僧众伙食明细》、《库房采购录》、《熙泰二十五年账》、《地契田亩册》、《杂项功德簿》。每一本都像一块沉甸甸的墓碑,不仅压在桌上,更压在每个和尚的心头。
一道昏黄的光正好照在摊开的《熙泰二十五年账》某一页上。三个墨色极重的字——“损耗率”,墨迹微微凸起,像条刚吸饱血、丑兮兮的蜈蚣趴在纸上,散发着恶臭。
法严方丈干瘦的身子缩在大殿角落最深的阴影里,几乎和影子融为一体,像一截被雷劈过、里面早就碳化的老树桩。只有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柄沉甸甸的乌木伏魔禅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杖头铜环偶尔碰撞出细碎的轻响,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这禅杖护了寺庙五十年,今日却要护着一群蛀虫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反常地烧着压抑太久的火,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绝望的灰,死死盯着供桌对面——那个被十八个手持铜禅杖、脸色不一的武僧护在中间的人——
戒律院首座,慧能!
他脸色蜡白如宣纸,额头、鼻尖的冷汗汇成细流,顺着脸颊滑进僧袍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顾不上擦。右肩下面的僧袍处,一团明显的暗褐色药渍晕开,边缘还泛着新鲜的红,离老远似乎都能闻到下面的血腥味和金疮药味——正是昨晚被陆九章那颗带着“家底流水功”的算珠打穿留下的教训!他下意识地往伤处缩了缩肩,仿佛那痛还在骨髓里钻。本该清明持戒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因恐惧而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陆九章的手指,里面翻涌着惊慌、凶狠,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侥幸。当陆九章修长冰冷的手指轻轻划过账本上“损耗率”那三个刺眼的字时,他嘴角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口唾沫,好像那手指碰的不是账本,是他正在流脓的伤口,是他藏在丙字库最深处的罪证。
“澄观大师。”陆九章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疲惫,却像一把冰锥子,精准刺破殿里死一样的寂静。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大殿正前方,主佛像下那个唯一的、孤零零的蒲团。
蒲团上坐着铁佛寺辈分最高的元老,澄观大师。胡子眉毛都白得像殿外的霜,安静地垂在盘坐的膝上,一动不动。他瘦得吓人,脖颈处皮肤松垮地堆着,好像血肉早就被岁月啃光了,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双手在宽大僧袖下结着一个复杂的禅定印,指缝间却露出半片烧焦的经文残页——那是二十五年前旱灾时,他亲手从藏经阁火里抢出来的。只有那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在袖子里没人看见的地方,无意识地、焦虑地反复摩挲着残页边缘烧焦发硬的轮廓,仿佛想从那焦黑里抠出当年的真相。他周身气息好像已经和殿里斑驳的金佛、腐烂的房梁、积年的灰尘融为一体,深不见底,只有微颤的指尖暴露了他并非真如顽石——陆九章那足以掀起风浪的声音,落在他身边不是微风,是压了二十年的雷,震得他心口发疼。
陆九章似乎也没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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