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刮了整月,像个执拗的老朋友,天天绕着城墙打转,把院角老榆树的新叶吹得更绿了些,叶片边缘卷着点俏皮的弧度,像是被风揉过的纸。李大爷蹲在灶台前翻晒草药,艾草、薄荷、蒲公英摊在竹匾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黄,空气里飘着清苦的香。
周奶奶挎着竹篮进门时,竹篮的铜环“叮当”响,手里捧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蓝布角上绣着片小小的茶叶,针脚歪歪扭扭,线还在边缘多绕了两圈——是阿禾的手艺,她小时候绣荷包总爱这样,说“多绕两圈,针脚就跑不了”。
“素月庵的人捎东西来了。”周奶奶把布包往炕桌上放,炕桌的木纹里还嵌着点去年的灶灰,摸上去糙糙的。她解开绳结时,一股清苦的香漫出来,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竟格外熨帖,像冬夜里钻进被窝的暖炉。里面是个锡茶罐,罐身被摩挲得发亮,罐口盖着层棉纸,揭开时“嘶”地一声,茶叶的绿在阳光下泛着润光,像把碎翡翠撒在罐底,叶尖还沾着点细白的绒毛,是春天的模样。
李大爷凑过去,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捏起一撮凑到鼻尖,忽然“嘿”了声,声音里带着点得意:“这茶里有咱后山的野茶味!”他想起清明前阿禾蹲在老榆树下移栽的薄荷,叶片上的露水沾了她满手;想起她临行时,他往她行囊里塞野茶籽,用旧报纸包了三层,说“种在素月庵,就当咱陪着你”。如今这茶里的那股烈劲,分明就是后山野茶的性子,“这丫头,真把雁门关的风揉进茶里了。”
周奶奶早烧好了热水,粗瓷碗是阿禾用了多年的那只,碗边缺了个小角,像月牙。她往碗里冲上水,茶叶在水里打着旋舒展,根根分明,像雁门关外的草芽破土,先是沉在碗底,慢慢悠悠地往上浮,有的还在水面打了个转,才肯好好站定。她抿了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咽,咂咂嘴:“有股甜,像上元节的芝麻馅,藏在苦后面,慢慢冒出来。”
李大爷没说话,只盯着碗里的茶。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点水汽,却清晰看见茶梗上沾着点细毛,像老榆树叶的绒毛——阿禾小时候总爱蹲在树下捡落叶,黄的、绿的堆了一围裙,说要夹在书里当书签,结果书没夹几页,倒把树叶压成了碎片,她还哭着说“树叶被书吃了”。他忽然想起阿禾临走时,背着行囊站在院门口,风把她的素色僧衣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鸟,他往她手里塞那串院门钥匙时,她的指尖冰凉,却攥得很紧。
“给城墙根的老张送点去。”李大爷把茶罐往周奶奶手里塞,茶罐的锡皮在阳光下泛着白,“他总念叨素月庵的茶,说比城里的毛尖有劲儿,能解乏。”周奶奶应着,却看见他转身时,袖口沾着的茶末,像落了点春天的绿,他往灶膛添柴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河边的雨下了整宿,淅淅沥沥的,把烟雨楼的木栏杆润得发亮,像抹了层油。苏燕卿坐在临窗的位置翻账册,账册的纸页发脆,是去年的旧本,上面记着“三月初三,卖龙井三十斤”“四月初一,采新茶工钱五十文”。窗外的柳树被雨洗得更绿,枝条垂到水面,把湖水都染成了碧色。
掌柜的捧着个荷叶包进来,布角上印着“素心”二字,是素月庵的印记,墨色被雨打湿了点,晕成小小的云。“素月庵的小师父捎茶来了。”掌柜的把包放在桌上,桌面的漆皮掉了块,露出下面的木头,像块补丁。荷叶的清香混着茶味漫开,苏燕卿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眼蒙白翳的姑娘,趴在栏杆上看雨,说“棠湖的水像化了的绿糖,甜丝丝的”,那时她的睫毛上沾着雨珠,像落了层碎钻。
茶罐是素白的瓷,罐底刻着片荷叶,叶纹浅浅的,是她当年送给阿禾的临别礼,阿禾当时还摸了摸,说“像真的荷叶,能接住雨”。倒出茶叶时,有片干荷叶从罐里掉出来,边缘带着点褐黄,是去年夏天她陪阿禾在湖边捡的,当时阿禾蹲在柳树下,手指捏着荷叶的梗转圈圈,说要夹在《茶经》里当书签,结果书没夹成,倒把荷叶揉出了个洞,她还懊恼了好几天。
苏燕卿取了套青瓷盏,是她珍藏的物件,盏沿薄得像纸,能映出指影。沸水冲下去,“哗啦”一声,茶叶在盏里浮浮沉沉,像画舫在湖面上摇,有的贴着盏壁打了个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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