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汉难二十一年·九月中,濮阳决口大堤:
残阳如血,将西天染成一片凄厉的赤红,也映照在黄河决口处那无边无际、咆哮奔涌的浑黄浊浪之上。水汽弥漫,轰鸣震耳,巨大的决口如同大地一道永不愈合的狰狞伤疤,吞噬着天光,也吞噬着所有人的希望。
大堤残存的一段较为宽阔的台地上,临时支起了几顶帐篷,成为了皇帝临时的行在与议事之所。帐外,羽林骑士严密警戒,他们的目光不仅警惕着可能发生的堤坝坍塌,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望着那仿佛能毁灭一切的滔滔洪水。帐内,气氛则更加压抑。
刘据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一旁,背对着帐门,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布,落在那片恐怖的决口上。他的面前,七八位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与忧虑痕迹的老者,正激烈地争论着。
这些老者,是朝廷所能紧急征调来的、最具经验的将作大匠、水衡都尉属官、以及熟知黄河水性的地方老河工。他们是这个时代,在治水方面所能拥有的最高智慧。
争论已经持续了两三个时辰。唾沫横飞,青筋暴起。各种方案被提出,又被更激烈的反驳所淹没。
“必须立即沉船!以巨舟满载巨石,凿沉于决口正中,先阻其主流,再抛投竹笼石料!”一位来自齐地的老匠作声音洪亮,挥舞着粗糙的手掌。
“荒谬!”立刻有人驳斥,“如此水势,如此宽度!沉船?顷刻间便被冲得无影无踪!徒耗巨资,毫无用处!当先固两端!加固残存堤坝,防止决口继续扩大,再于上游修筑挑水坝,缓其势,逐步进占!”
“缓?如何缓?水势日日夜夜冲刷,堤土不断崩塌!等你缓过来,决口已宽三千丈了!必须抢堵!征发民夫,以人填之!以草埽、柳辊、竹笼,层层推进,步步为营!”
“以人填之?此言何其毒也!此水湍急,漩涡处处,入水即没!那是填人命,不是填决口!百万民夫,够填几日?!”
“那你说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它继续祸害下游?!”
争论的焦点,最终从“如何堵”,回到了最根本的问题——“能否堵”。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激烈的辩驳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所取代。几位最老成的匠作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绝望。
一位年纪最长、曾参与过武帝时期瓠子口堵口工程的老将作丞,颤巍巍地站起身,向着刘据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而沉重:
“陛下…老臣…老臣等无能…”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经我等反复推演测算…以此决口之宽度、水势之凶猛、河床之高悬…眼下…眼下仲秋时节,水势正旺…绝非…绝非人力所能堵复啊!”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洪水的轰鸣,如同嘲弄般阵阵传来。
老匠作鼓起勇气,继续道:“强行施工,民夫站立尚且不稳,物料投入即冲,非但无益,徒然…徒然损耗人命钱粮…唯有…唯有等待…”
他艰难地吐出那个令人绝望的答案:“…等待冬尽春初,河水进入枯水期,流量大减,水位下降,河滩显露…届时,或许…或许有一线可能,从两侧逐步进占,缩小缺口…然…即便如此,亦需天公作美,寒冬不能过于酷烈,否则冰冻施工,更难…”
等待。等到冬天。这意味着,下游那片广袤的泽国,那千万灾民,还要在冰冷、饥饿与瘟疫中,苦苦挣扎至少三四个月!这期间,会有多少人冻死、饿死、病死?这几乎是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判决。
刘据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他非常清楚,这些老匠作或许保守,或许缺乏魄力,但他们说的是实情。他们毕生与河水打交道,深知自然的伟力与人类的极限。他们的判断,是基于血淋淋的经验,而非怯懦。强行命令他们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才是真正的“拿人命在填”。
“朕,知道了。”刘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诸位老师傅辛苦了。天色已晚,先用些饭食吧。”
他没有采纳任何方案,也没有否定任何结论。这反而让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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